新高中的校门比原来的宽,教学楼簇新,却没有老巷的青苔味,也没有熟悉的单车铃响。温时忆抱着书包走进教室,班主任简单介绍一句“新同学温时忆”,他只淡淡颔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树,沉默地扎根。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热络地帮人解围,课间要么埋首刷题,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课本扉页被翻得起了毛边,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有人试探着问他从前的学校,他只摇摇头,一句“忘了”轻轻带过,眉眼间的疏离像一层薄冰,没人能敲破。
周末成了温时忆最期待的时光。他揣着从家里翻出来的旧自行车钥匙,骑半个多小时的路,去城郊那家小小的宠物医院兼职。医院里总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猫粮狗粮的香气,比教室里的窃窃私语要亲切得多。他帮兽医给猫咪剪指甲,给狗狗洗澡,给生病的小动物喂药,笨拙却认真。
有只被遗弃的橘猫,总缩在笼子角落不肯出来,温时忆就每天蹲在笼边,把掰碎的火腿肠递进去,轻声和它说话,像对着当年的糯米。橘猫慢慢放下戒备,会用脑袋蹭他的手心,软乎乎的触感,熨帖了他心底的褶皱。兽医笑着说他有天赋,温时忆弯了弯嘴角,没说话——他只是觉得,和小动物相处很简单,它们不会造谣,不会指指点点,你对它好,它就用温热的身子蹭你,用柔软的叫声回应你。
夕阳西下时,他骑着自行车回家,车筐里偶尔放着兽医送的狗饼干,晚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的气息。路过老巷的岔路口,他会停下车,望一眼巷子里青灰色的屋檐,然后踩着车蹬,义无反顾地向前。
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都被他藏进了厚厚的习题册里,藏进了宠物医院里小动物的呜咽与欢叫里。日子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淡得没滋味,却也安稳,让他能暂时忘掉那些灼人的过往。
新高中的晚自习铃声刚落,温时忆就抓起书包往校门口冲,单车链条蹬得哗哗响,比放学路上的晚风还要急。
老巷的青石板路被月光浸得发滑,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进家门,先喊一声“奶奶”,听见里屋传来微弱的应和声,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奶奶的腿脚一年比一年差,如今连下床都要扶着墙挪半天,咳嗽也缠上了身,夜里咳得厉害时,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她压抑的声响。温时忆放下书包就扎进厨房,淘米、洗菜、熬粥,动作熟稔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灶台前的小板凳还在,只是他如今不用踩上去,也能轻松够到锅沿了。
玉米粥熬得黏稠,盛一碗晾在桌上,他又端着温水进屋,扶奶奶坐起身,细细给她擦脸擦手。“今天在学校挺好的,同学都很友善,老师还夸我数学进步了。”他一边说,一边搬过小板凳坐在奶奶脚边,掌心搓热了,轻轻揉捏她僵硬的腿肚。奶奶的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松垮地坠着,按下去时,能清晰摸到凸起的骨节。
奶奶抬手摸他的头,指尖的温度很凉:“时忆啊,别太累了,奶奶拖累你了。”
温时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仰头笑得眉眼弯弯,把那些在学校里的孤单、兼职时的疲惫,还有心底压着的委屈,全藏进了眼底的光亮里:“不累,我长大了,该照顾您了。”
按摩完腿脚,他又端过粥,一勺一勺喂给奶奶吃。昏黄的灯光落在祖孙俩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糯米趴在门口,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温时忆没提学校的谣言,没提转学的委屈,更没提那些深夜里难捱的噩梦。他怕奶奶听了会心疼,怕老人家的身子扛不住这些糟心事。
夜深了,等奶奶睡熟,他才坐在桌前,翻开摊了一夜的习题册。台灯的光很亮,却照不暖他攥着笔的、冰凉的指尖。肩头的担子沉甸甸的,一边是学业,一边是奶奶,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咬着牙,一步也不敢停。
那些没说出口的苦,都被他咽进了肚子里,酿成了往后支撑他走下去的,最硬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