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年终,岁除日至。
天家不比寻常百姓,除日里皇城要办傩戏驱邪,埋祟镇恶,贺子泠与文景曜早早入宫,共观仪式。
爆竹噼啪,喝彩声响,而后是盛大宫宴。
一干皇族聚此,佳肴美酒,歌舞不休。
夜里欢聚不散,一同守岁。
贺子泠被盛装压了一天,浑身疲累,加之冬日困倦,眼皮直打架。
文景曜把他手中暖炉拿开,从大袖衫里摸进去,勾他手指闹着玩。
掌心轻痒不得安然,索性与他手指碰这手指耍弄起来,好在衣袍甚宽,不曾叫人察觉。
长夜漫漫,子时一过,后半程乃是杂戏唱演。
自麟州请来的南戏班子,几折《簪中记》颇有意思,贺子泠看得入迷,不复打闹。
《簪中记》后紧接《阳山岗》,热闹一场武戏,甚是精彩。
《元灯飨》再演一出喧天灯彩,不觉一夜过去,天光渐亮。
熬守整夜却是疲惫,裕安皇后早为亲眷安置妥当住处,贺子泠与文景曜简要洗漱后同塌安眠。
一觉至午时,贺子泠哈欠连连,仍得强撑起来梳妆。
早宴申时一刻开席,钟鼓悦耳,一派和乐。
飨毕终可各自归家,贺子泠一进车厢便睡得昏黑,又是文景曜一路抱回王府。
酣梦及至子时三刻,腹中甚饥,文景曜早叫厨下备好消夜,几碟面点热汤暖身。
待洗浴完毕,贺子泠翻覆无法入眠,文景曜便压着他共效于飞,一场淋漓后倒真好睡。
初二要去妙如观烧香,又是一通繁复妆扮,贺子泠心内直叹女子不易,天家礼重。
再是择日回门,需在家中暂住一晚。
贺琮、萧沛兰初时拘谨,再见文景曜春风化雨,性子随和,与贺子泠举止默契,便也稍放下心来。
文景曜形影不离,贺子泠未曾寻到与父母单独对谈时机,盘算着以后私回。
贺琮本道另备客厢,文景曜执意要去子嫣闺房,贺子泠只得带他入揽梅院。
文景曜笑说他闺房清素,不似女子阁中,贺子泠戏嗔,叫他寻个脂粉铺子去。
两人笑闹同榻,文景曜又来求欢。
自成婚来近乎夜夜笙歌,但此刻在家中,是他十数年长成之处,贺子泠略略羞赧,不消片刻便被剥了衣衫,于浮浪中颠转。
半月时短,二人胶着不离,日日为伴。
元日灯会,都城鳌山起得极美,文景曜定下自然居顶阁,与贺子泠一同把酒共饮。
满城灯彩璀璨,长平街上行人如织,天光如昼。
贺子泠偏头凝望身旁人侧颜,胸壑暖融满胀,心愿此情此景年年岁岁,长长久久。
贪念一起便难将息,若子嫣能晚些回来,令他多汲些情柔,多得些常伴。
惊觉再度想岔,贺子泠收心回念暗唾已卑,岂能因谨王是良人便生了这等悖逆心思,日后需得时刻铭记,不得再起情念。
然情之一字,本不可制,怎能说舍便舍?
既已察觉心意,贺子泠日夜煎熬,只能与采真浅述一二,亦不得细说。
采真谓他思妹心切,便提起去妙如观进香,以佑小姐早归,解他出这囹圄。
静待府中左右是胡思乱想,贺子泠便允了此议。
文景曜知后,将两名贴身近卫派与他,贺子泠推辞良久,只留下一位。
这两名近卫乃是先帝精心挑选的一对表兄弟,从武世家,又与文景曜一同长成,武艺高强,忠心不二,名唤程济、罗晖。
程济为兄,性子沉稳聪颖,罗晖为弟,颇为顽皮跳脱。
贺子泠收下程济,准备两日后乘车驾往妙如观去。
知客来迎,车马自幽静处驶入观中,去往天家与官宦女眷进香之所。
贺子泠虔诚起香,摈除杂念求佑子嫣平安归来,贺家安然渡过祸事。
三拜九叩毕,贺子泠予了些功德财资,本该离去,但见观内清静,杂乱心绪渐平,便道多待片刻。
内门男子不得入,程济守在月门外,贺子泠与采真缓步漫游。
方经一道曲径,拐角处忽而冲出一名女子,裙钗凌乱,面色惊惶。
贺子泠险些与她撞个满怀,待扶稳她,女子哑声泣道:“姐姐救我!”
正要问个所以然,一男子亦自拐角而来,女子躲至贺子泠身后抖如筛糠,攥紧他衣摆不放。
待那男子走近一瞧,原是泓小王爷文淳和。
贺子泠与他仅在宫宴中有过几次会面,本就印象不佳,又曾听闻他风流轶事,霎时便猜想出今日之事。
文淳和见是他,整整衣冠,礼数倒是周全,作揖道:“四嫂好。”
他一靠近,贺子泠觉出女子抖索加剧,卫护之心顿起,浅笑点头,算作回礼。
文淳和假道:“若知四嫂今日前来进香,弟弟应早来拜会。”
贺子泠温言回道:“劳小王爷费心。只是这处乃女眷之所,男子一律不得入内,不知小王爷可是有甚急事,因而在清静之地疾奔。若是搅扰到神明安宁,恐有不妥。”
语调虽柔,字句却是掷地有声,不容反驳。
许是未料到贺子泠会出言呛声,文淳和微怔,只得胡道:“弟……弟不知此地不得入内,不知者不罪,神明宽宏,定会宥我不敬。”
贺子泠笑容未减,道:“既是如此,小王爷便从来路回去罢,且记得动静小些。”
文淳和吃了个闷亏,眼神往他身后飘忽,贺子泠略微侧身,将她挡了个严实。
见他不让,无奈之下文淳和只得告辞,一段路连连回头,似是不甘。
待他远离,女子才擦净眼泪,朝贺子泠行礼。
采真替她稍整裙钗,重新挽了个简髻。
女子惊魂未定,贺子泠引她至亭中小叙,轻言安抚。
她乃工部主事肖良嵩之女肖柔嘉,年方十五,先时外出不慎遇见文淳和,被轻言调戏了一番。主事不过正六品,惹不得这混世贵胄,因而躲至家中数月不出。谁料仍叫他循着进香时候,硬闯进来胡乱轻薄。幸而她挣扎良久,未叫他得逞,再遇贺子泠才得了生机,免遭辣手。
贺子泠曾听闻文淳和喜在都城中奸辱良家女子,专挑些软弱可欺人家下手,被折了清白也只能和血吞下,潦草嫁与旁人。
今日亲见,当真禽兽行径,在道家清修之所也敢动那歪心思。
贺子泠宽慰肖柔嘉许久,叫她近日勿要出门,他会想法子叫文淳和收敛些许。
肖柔嘉见文淳和对他态度恭敬,得此允诺放下心来,说着便要叩头大拜,贺子泠忙将她扶起。
归家后贺子泠向文景曜提及此事,文景曜道已有计较,莫要担心,此事暂且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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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怨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