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景曜十分熟稔,随口报了几个菜名,店家、伙计知意后速速退去。
两人坐定未几,来了两名清秀小厮,递上一壶八宝菊茶,十六样宝碟果干。
贺子泠尽数试过,菊香茶微苦,甚是清爽,其余众物略略平常,不似有何过人之处。
文景曜瞧他神情,微笑道:“勿要失望,且再等等。”
约莫半柱香功夫,一干伙计鱼贯而入,依次送上精美菜肴。
文景曜执勺为他亲自盛进玉碟中,贺子泠悉数尝来。
头道是白玉清湖,乃是莴笋炝炒藕带,脆嫩爽口。二道是红梅覆雪,将樱桃萝卜雕琢成梅花式样,撒以椰丝芡汁,鲜甜清郁。三道是金丝飞雀,乳鸽炸至金黄酥脆,入口即化……一共七道,伴以新酿的樱桃醉,皆合贺子泠口味,只是念及价钱,不甚相符。
贺子泠清茶涮口,腹中已七分满,无意再续。
文景曜不疾不徐,劝他再待片刻。
桌上一干残羹撤下,先时那两名小厮一同执盘前来。
托盘中放两盏粉彩折枝描金瓷盅,看似平平无奇,揭盖后扑面一股清冽香气。
执勺搅动,浓汤中沉有昆布、菰笋、玉笋、胡瓜、晚菘、千金菜、兰熏丁、鸽卵八物。
细品汤汁,贺子泠微怔,复品,依旧惊为天人。
看似浓郁色沉,实则极其清香鲜美,荤香肉鲜伴清新菜蔬,浓淡相宜,真正恰到好处。回味时又似有清气直通百骸,周身舒畅。
文景曜见他喜爱,莞尔一笑道:“此肴名曰‘烩八仙’,极为美味,只是须切着节令,食材滋味最佳,因而晚秋时节才可尝到。”
贺子泠用膳时几不发言,难得吃着十分合心的,禁不住道:“只这一道,我便明了老饕心绪,平生从未食得这番滋味。”
文景曜忽道:“往后秋深,年年岁岁,我皆与你同来,可愿?”
贺子泠自他眸中窥得情深,本是情浓意绵,心上却掠过丝缕阴翳。
何必愁思未至之事,合该珍重当下。
贺子泠如此劝慰自身,嫣然应允。
岁月荏苒,倏忽又过三月。
都城一连几场仲冬瑞雪,窗外寒梅独开,嫣红沾白煞是好看。
贺子泠畏寒,屋内地龙烧得旺,冬日又乏得紧,几不出门。
好在文景曜体热,夜里偎着此种暖源,离不得般缠在一处。
文景曜特意找诚帝讨了几日休沐,生拉硬拽地带贺子泠出了王府,往一处汤泉别庄去。
贺子泠裹得严实,一路躲在狐裘里只露出一双杏眼,待到了地方,见泉水氤氲,温热气雾如仙境,才肯卸下一身负累。
别庄依山而建,此处玉泉保留半崖风貌,其余部分围作屋舍,顶泄天光,兼顾通风保暖。
室内点着仙鹤宫灯,轻纱曼舞,更添迷蒙。
文景曜早候在泉中,贺子泠则穿着薄缎里衣坐在石阶上,将双足浸在温热之中。
正感舒适无匹,被文景曜扯住腰带,连衣带人扑进水中。
贺子泠几番挣扎,叫他剥了个干净。
赤身相贴,文景曜偏头亲吻,贺子泠伸臂环他颈项,不多时便搅乱了一池氤氲。
一回罢文景曜仍不愿退去,与他泡在那一壶温泉中缠绵。
贺子泠贴在他肩头,只觉通体畅快。
文景曜时而亲他面颊,问道:“此行如何?”
“当是妙地。”
文景曜笑道:“是谁撒泼打滚不肯出来?”
贺子泠睇他一眼,“我何曾放刁撒泼?王爷如此嘴坏污人清白。”
文景曜笑容更甚:“方才污你清白,怎不见你多加反抗?”
贺子泠圆瞪杏目,便要从他身上下来。
文景曜收紧四肢,令他动弹不得。
“莫闹莫恼,是我乖张遭嫌,王妃大人宽宏,定会谅我笨嘴之过。”
贺子泠知他玩笑,方才顺着人戏演罢了,复与他靠坐一处。
文景曜于水中撩着四散青丝,勾入指上把玩,忽道:“你可知此行不易。”
贺子泠抬头,待他下文。
文景曜续道:“年底事务繁重,本不得空暇,脱逃几日实属难得。你可猜得到皇兄为何允假?”
贺子泠毫无思绪,摇头言不知。
“你我已成婚七月有余。”文景曜手掌忽而下滑,贴至贺子泠小腹,“此处仍无动静,皇兄着急,督我快些开枝散叶。”
听得此言,贺子泠脸孔霎时一白,从飘忽朦胧中乍然醒转。
文景曜察觉他神色不对,关切道:“怎的如此心惊,莫不是有何隐言?”
贺子泠心潮翻涌,垂眸不答,厘不清胸中乱绪。
文景曜再道:“无论何事你皆可肆意畅言,勿需顾忌。”
念及过往七月恩爱寻常,贺子泠日渐沉浸,竟忘却初时是他李代桃僵。他生来便是残缺双身,并非真正女子,从未有过癸水,岂能诞下后嗣?终日劝诫自身姑且行事莫问后来,左右不过一句空谈。
许是汤泉温热,肌肤熨帖亲近,彼时心中忽生激荡。
贺子泠抬头望进那星眸,缓缓问道:“若我难诞子嗣,你可悔与我为伴?”
听闻此言,文景曜登时一声长吁,身上如同卸下千斤。
重凝笑意,文景曜言语郑重:“即便今生无嗣,余亦不悔。”
说罢换作轻快言调道:“皇家后嗣自有皇兄皇嫂耕耘,不劳我费心。长姊已有一子一女,夫妻恩爱,再添未尝不可。三姊虽需奋力,但比起皇祖父,此脉已是枝繁叶茂。”
再道:“你勿心沉多思,子嗣一事本就遂其自然,有也罢,无也罢,携手之人唯你而已。”
贺子泠清浅苦笑,有话难言,眉宇间轻愁不消,靠进暖热胸膛,掩去面目。
见他悲切,文景曜又道:“说来怨我,不该提及此事。早前见你腹下伤疤,伤在那般紧要之处,心中已有几分猜想。本应待你自言剖白,而非我亲揭创痕,是我失言,子嫣可愿宽宥?”
贺子泠霎时一念顿起——
若此番深情为我,该是何等美事?
意识到想岔,贺子泠遽然抬头,以吻封缄。
唇舌纠缠已毕,他恢复颜色,面露狡黠道:“陈年旧伤,事微日久,不值重提。方才不过逗你,竟叫你当真,想来我演技日佳,骗得过你去。”
文景曜一愣,粲然舒笑:“好个坏心女娘,待我讨要一二……”
言罢手脚绞缠,合做一体,漾得满泉波澜迭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