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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急险

三月煦春,长公主文宁晏与夫君忠勇侯陆正在外游历一年后回到都城。

诚帝先邀兄妹四人携家同聚,但在宫中免不得拘谨,需得提防各处,于是乎文宁晏在宫外重新攒了局。

文宁晏与陆正共育一子一女,长子陆清尧已足十四岁,少年老成,才华上佳,二女陆清澄正值金钗之年,俏丽灵动,性子甚是天真烂漫,十分讨人喜爱。

贺子泠早听文景曜讲过诸多姊弟旧事,本就对文宁晏极有好感,又曾得她予的蕊宫玉露,自然多生亲近。

先时在宫中团聚,文宁晏端庄大方博闻强知,诚帝所问皆能侃侃对谈,今日再会,少了份矜重,多了些蔼然可亲。

席间比那日也轻松许多,三姊弟间或斗嘴笑闹,恍若儿时,当是一派和乐。

陆清澄与贺子泠二次谋面,不知为何很是投缘。

小姑娘硬要凑他身边,一副小主人模样欢快招待。

贺子泠亦觉她玉雪可爱,面上笑颜连连,对她天真发问逐一耐心解答。

此后常常走动,与文景曜两位阿姊皆交情渐深。

陆清澄尤为喜爱贺子泠,屡屡往谨王府来。

一日撞见贺子泠算账,便闹着要学珠算,因而来往更密。

转眼仲夏,酷热难消,贺子泠日日饮冰梅汤、食冰果,倚在冰鉴旁不离,文景曜忧他贪凉伤身,谋算着向诚帝告假,前往净尘别苑避暑。

生磨硬拗求得一月,即刻整装待发。

陆清澄听闻便要缠着同去,文景曜本想夫妻花前月下山中闲伴,如此只能消了念头。

净尘别苑处碚州古轮山上,地势颇高,山顶终年积雪,夏日气候凉爽,当是解暑绝佳之所。

一行浩荡离城,两车僮仆婢子,一车衣物用度,一车果饮冰蔬,一车盘碟家什,一车书籍零碎。

贺子泠、陆清澄共乘锦舆,采真、翩翩在旁侍奉,程济、罗晖左右不离车驾,文景曜领五十名精锐侍卫护佑前后。

一路北上,白日缓行,夜里修整,五日后抵达碚州。

再行半日,至古轮山下。

山幽林深,古木参天。

官道旁琼树葱郁,轻风穿林而过,遣去诸多暑意。

盘山徐行,眼见天色渐暗,黑云压顶,似有骤雨将至。

文景曜估算时辰,如若加快脚程早去别苑,比雨中行进亦或荒山躲雨好上许多。

既打定主意,文景曜唤罗晖赶去队前,吩咐众人快些赶路。

奈何天不作美,急风簌簌,暴雨顷刻便瓢泼而至。

雨幕细密,难辨前路,慌忙中车队只得暂且避入一处山坳,静待天水歇止。

文景曜在外指挥良久,饶是撑伞也湿了半袍,贺子泠忙唤他进厢中,轻柔以巾拭面,为他擦去湿痕。

文景曜换下外袍,本想言语安抚陆清澄,她却见怪不怪,应是惯与父母出门,习以为常。

候了一炷香功夫有余,雨帘噼啪坠声未变,当真一场豪雨。

再待半个时辰,窗外只存淅沥碎响,应是云收雨散,可复前行。

遮帘忽而轻动,文景曜微怔,嘱咐贺子泠、陆清澄静候出发。

掀帘下地,离车厢远些,程济才道前方似有古怪。

罗晖方才领路处在队前,骤雨初歇时,惊觉山中不知何时腾起青烟白雾,愈在前愈浓滞,渐渐辨不清山道。

贺子泠所乘锦舆在车驾中部,此处雾气甚少,因而看不出所以然。

文景曜凝眉望向前路迷雾,知晓并非全是山岚。

坐以待毙非他脾性,定要往前探他一探。

思量再三,此行武艺强者无非程济罗晖,罗晖冲动,需得有人从旁提点,因而命程济留守贺子泠陆清澄车驾。

取绳备马,文景曜带罗晖及十人小队一头扎进雾中,沿路放绳,以作标记。

说来甚奇,应是蜿蜒山路如今却挺直前行,似无尽头。

眼见麻绳已绝,文景曜心中隐觉不妙,敕令回转。

怪的是原路竟无从返还,绕了一圈乍见断绳,分明刀割痕迹,一行就这般迷进途中。

贺子泠那边枯等许久未见车队动静,正想询问一二,深林中蓦地惊起叱声。

不消片刻,错步凌乱刀兵碰击,尖音惨叫不绝,霎时混作乱麻一团。

这伙歹人临近前,程济已闻轻微步声,提早警醒了诸人。

奈何车队长蛇阵列,匪徒人数广众,稍漏破绽即溃缺口。

良马惊惧,僮仆四散奔逃,不留神便成了刀下亡魂。

程济死守车前,一柄唐刀翻舞生风,无人敢近前。

簌簌几支冷箭飞来,程济挡开直袭,刀锋过处,箭矢两断。

岂料有一支箭矢射偏,恰恰刺入身后马颈,两马慌惧乱撞,引得车厢剧荡。

程济武艺再强,也无扛车之力,勉力勒缰调转。

一马徘徊顿步不久便轰然而亡,另一马摔绊倒地,以至于厢车颠转旁倾。

方才动荡时贺子泠已将陆清澄护入怀中,一遭倾覆便一齐摔了出来。

程济眼疾手快以力卸力,贺子泠抱着陆清澄仅在湿地上滚了半圈,好在无甚大伤。

抬眼乍见山路血流蜿蜒,倒尸数十,贺子泠忙以手掌覆于陆清澄双目,免她受此番惊吓。

采真与翩翩从旁爬起,围至贺子泠身边,程济孤身在前抗敌。

场上一丛乱局,其余护卫各有对手,无暇分心他顾。

贺子泠压下惊惧,左右不见文景曜身影,四周侍卫亦不足二十,骤然忧心不已。

顾盼间见程济后背一道颀长刀伤,几可见骨,御敌之势亦微,心知他卫护他们四人极为不易。

贺子泠只恨平日没有学些武艺傍身,如此也能抵挡一二,犹胜过心急旁观。

须臾程济气力将近,他深知静守此处定然被俘,于是竭力杀出一条血路,护他们钻入一旁深林。

贺子泠被他推得险些跌倒,耳旁听得程济大喊快跑,抓住陆清澄头也不回扎进林中。

雨后湿滑,绣鞋裙裾疾奔不便,陆清澄不留神便绊倒在地,摔入泥中。

贺子泠与翩翩一同将她扶起,见她吓得惊惧难语小脸苍白,甚是可怜。

贺子泠矮身将她裙摆扯断一截,露出里边衬裤。思索一霎,又将自个外裙撕下一片挂上树旁荆棘,再牵引陆清澄往另一边奔去。

不知过去几时,四人已累得腿酸脚麻,气喘吁吁。

皆是出行坐惯车马的,哪吃得消这般劳顿?若不是惧怕身后盗匪,早就放慢脚步停将下来。

此时无人怨言,更顾不得矜持,往更深山林潜行。

待手脚并用攀上一处矮坡,陆清澄忽而脚下一软,向前倒扑。

采真与翩翩合力扶起,贺子泠见她浑身瘫软气力耗尽,应是再也行走不得。

俩婢女身材娇小,背负一人实难久续,他虽非完全男子,身量力气却强过许多。

贺子泠仅瞬息踌躇,俯身将陆清澄负在背上。

采真连道不可,贺子泠催促前行,不敢多加停留。

再奔走一段,林深幽暗,只闻虫鸟之声。

平日甚少磨炼体魄,贺子泠渐感精力溃散,嘱咐二人留意观望四下情境,寻一妥当处藏匿休憩。

气力正当耗费殆尽,采真眼尖,瞥见一处细窄山洞,似可藏身。

四人临近观望,此地应是天然石裂,劈出一条仅余几人躲藏的狭隙。

贺子泠将陆清澄放下,叫她避入其中,再蜷缩身体跪坐进去,堪堪容下在场诸人。

采真拾掇洞口灌木,遮掩泰半以迷视线。

贺子泠此刻方才察觉几人皆是灰头土脸泥泞满身,何曾有过的脏污不堪。

陆清澄从初时便一言不发,双目通红倚靠着岩壁出神。

贺子泠轻抚安慰,陆清澄攥紧他袖口,直往他怀里钻。

静待良久,酸痛之处稍是缓和,贺子泠总觉不妥,唤采真与翩翩交替在外把守,若有风吹草动及时预警。

翩翩年幼胆小抖索难行,采真便自请一人前去,寻了处视野宽阔地,蹲坐匿于灌丛间,紧盯四面。

陆清澄腻着贺子泠默泣一场,终是平和了些许,低声问道:“小婶婶,小叔叔去了何处,为何不来寻我们?”

贺子泠心口一阵滞闷,撇去诸多胡乱思想,温言道:“他……不慎分散,此刻定在找寻我们,你且安心。”

陆清澄点头答允,盯着绣鞋泥污发怔。

裂峡逼仄,前路未卜,实在无心攀谈,便如此沉寂紧拥,以慰分毫。

贺子泠不得半分宽怀,极是担忧文景曜安危,心中惴惴不宁,忐忑难定。

正是难熬,忽而听闻草木窸窣,采真慌乱前来。

原是她远观几名歹人梭巡左右,已渐迫近,才冒险示警。

陆清澄听罢无声泣涕,埋首膝前颤栗不已,翩翩亦是惧色难掩,动弹不得。

贺子泠心上寒凉,思绪霎时空白。

此刻存亡之际,行差踏错便是生死永隔。

若躲藏不出,一被发觉,四人必定插翅难逃,不如搏他一搏,求一线生机。

贺子泠心念飞转,拉过采真吩咐道:“一会我去将贼子引开,你与翩翩守好小姐。”

采真连连摇头:“应是奴婢前去!”

贺子泠感念她忠心胸中暖热,言语却不容置喙:“在场只得我尚能与匪徒周旋,腿脚亦快些,方能将他们引至别处。你勿要多想,谨记护好清澄。”

说罢便要将采真推进隙中,陆清澄抬头哀唤:“小婶婶……勿走……”

采真尚且挣动,贺子泠知晓耽误不起,急道:“我意已决,休再劝解!”

相伴经年,采真自是明了贺子泠性子,眸中瞬时淌下两行清泪:“少……小姐……”

贺子泠将她三人推搡入深,又飞速拾起半大石块虚虚填在洞口,而后拾掇植被遮蔽,作出天然模样。

正要转身离去,采真再唤:“少爷……”

贺子泠微怔,无意责备于她,回首莞尔,视线落于陆清澄处再转回,轻声道:“谨记我的嘱托,无论发生何事,务必护好清澄。若遇不幸,性命最是重要,旁的诸事从后再议。”

又望向陆清澄,宽柔道:“清澄莫怕,援兵定然前来,你们只需噤声躲于此处,定能化险为夷。”

陆清澄泪落如珠:“小婶婶……”

贺子泠不再耽搁,躬身穿行灌丛,听得后方脚步动静,朝另一方向奔去。

沿途刻意造些磕碰消息,果然将众匪吸引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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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急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