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穷追不舍,贺子泠拔足疾奔,唯恐追及。
绣鞋绊掉一只,哪顾得上捡拾,几近全力奔逃。
可叹膂力相差甚远,比不得惯在山中穿行的盗匪,俄顷叫他们赶上,围拢过来再难逃脱。
几人生得粗野邋遢,满腮乱髯,见贺子泠玉容婷婷,狞笑接近。
贺子泠心上一横,想从包围圈内脱身,蓦地满力冲撞其中最为瘦矮的贼匪,虽然将他推搡在地,却被另一匪拦腰抱起,径直扛到肩头。
胸腹被迫难以施力,贺子泠兀自挣动,歹人以臂力箍锁,一行说笑着转身朝山下行去。
贺子泠渐感气闷目眩,心知今日恐将难逃厄运,只盼陆清澄安然无事。
走动间,此匪腰刀滑走,恰在贺子泠可触及畛域。
贺子泠强行定神,眼明手快将那短刀拔出,劈手便是一挥。
那贼人反应不及,背上叫他砍了个正着,身上吃痛便甩手抛掷,贺子泠摔在灌木间,所幸草丛湿软未曾受伤。
贺子泠翻身飞速爬起,执短刀横到身前。
受伤匪徒提刀上前,贺子泠惊惧间胡乱挥砍。
两兵相接,蛮力震得他虎口剧痛,却不敢放手。
刀刃顶抵,贺子泠须臾便受不起莽力重压,刀背硌得胸膛生疼。
若非倔犟强撑,他怕是早已败下阵来。贺子泠咬紧牙关,誓要拼力抵挡。
众匪好似看了甚玩笑之事,在旁嘘声打趣。
一番使尽全力,贺子泠不多时便冷汗满身,渐觉脱力,已然握不住刀柄。
正暗叹大势已去,电光石火间,眼前一花,忽有人影闪动,顷刻刀飞力散。
待看清来人,贺子泠眸中登时一热。
文景曜浑身浴血,宛若阿鼻杀神,凌厉唐刀过处,众匪砰然倒地,不复出声。
危机一解,贺子泠连忙踉跄上前,焦灼瞧他是否负伤。
文景曜蓦地大力揽他入怀,久久不言。
贺子泠双目顷刻涌泪,连道无事,与他牢牢相拥。
待心绪平复,贺子泠仔细查看文景曜身上血迹,仅有几处浅伤,其他皆是喷溅污痕。
尚未全然安心,耳旁忽闻一道破空厉声。
来不及示警,文景曜带他就地一滚,匿入半腿深草丛中。
鼻端飘过丝缕腥气,贺子泠抬眼望去,虽然避开要害,冷箭仍刺入文景曜右臂,少顷血浸布帛。
文景曜却似毫不在意,时刻警惕四周。
又是几支箭矢入丛,文景曜领着贺子泠接连换了几处方位。
僵持良久,文景曜已大略察明持箭者所在,倾身在贺子泠额角一吻:“等我。”
贺子泠悬心望他蒲伏离去之姿,片刻后听得半声惨叫。
顾不得危险连忙抬头观望,见文景曜回返,终得心安。
箭伤需即刻处置,贺子泠不通医理,只能听文景曜指点。
所幸此镞入肉不深,只是箭翼倒勾,势必剜下一块血肉。
文景曜往日从军习性未改,外出定备火摺子短匕伤药,如今正派上用场。
贺子泠以火燎刃,手持箭杆朝外,始终不忍使力。
文景曜覆上颤栗手背,引他用劲。
贺子泠明了此时犹疑更添痛楚,咬唇施力狠心拔除。
文景曜短促闷哼,霎时满额冷汗。
细看并未淬毒,将那染血箭头扔至一旁,贺子泠稳定心神,以短匕削去烂碎肉块。
药粉倾在流血不止之处,贺子泠摸索半身,只亵衣尚且洁净,便以刃割帛,扯下两道布条。
草草包扎收束,贺子泠这才瘫坐在地,急急喘息。
文景曜拇指摸他唇角破口:“怎将自己咬成这般?”
贺子泠难言此刻心绪,袖口轻拭他额上密汗,抿唇道:“无事。”
文景曜见他脸色惨白,悠然一笑,宽慰道:“我亦无事,你莫要担忧,此等情境远不及往日战场交兵。”
虽如此言语,贺子泠仍心有余悸,忧他伤势有变,催促早些下山。
再见天色渐沉,于是不再耽延,两人同往来时路去。
半日耗损,贺子泠此刻已是气力尽散身子虚软,加之山路崎岖难行,又失了一只鞋履,不时便要停下歇息。
文景曜数次想要抱他行走,贺子泠顾忌他伤处,毅然不允。
而这山中气象瞬息变幻,方才霞光漫天,须臾化作浓云翻墨,滂沱天雨忽而急坠。
如此赶路实在凶险,二人焦急寻找躲避之处。
好不容易觅得半坑矮洞,已被浇湿半身。
伤处浸湿极是不妥,贺子泠身上已无半片净布,只得助文景曜脱下半袖,解开沾血布巾,往血肉上再洒些药粉。
虽处深山,此时节却也暑热深重,裸露半边臂膀亦不觉寒凉。
两人简要擦拭水渍,倚靠一处静待雨过。
贺子泠坐立难安,一面挂念他伤情反复,一面担忧落雨不休。
文景曜倒是一派从容,将贺子泠拉至身旁,细细端详。
历此巨变,贺子泠早已钗断发散污泥染面,方才又经雨水泼淋,更是衣衫不整形容狼狈,文景曜却感劫后余生,眼前人容美至斯。
“仅是耽搁片刻,勿恼。”
贺子泠强行定神屈膝跪坐,文景曜替他梳理鬓发,散落归拢,又见他裙摆断半,衬裤净袜皆露在外,甚为怜惜。
贺子泠本想将失了绣履的右足收起,文景曜眼尖,蓦然瞥见沾泥净袜上隐有血痕。
贺子泠瑟缩退却,文景曜不容抗拒解开一瞧,掌下不知被何磋磨得血肉模糊。
一路行来,贺子泠心念皆在他处,故而浑然未觉,此时见伤,才觉出痛来。
文景曜眉峰紧拧,脸色摹沉,问道:“伤成这般,为何不说?”
贺子泠回道:“先时不曾留意,许是小石头磕碰所致,不妨事。”
文景曜沉声道:“如此不良于行,仍道无事。”
“不及你之箭伤,仅是伤了皮肉……嘶……”
贺子泠正待继续辩解,文景曜轻力揭下净袜,只见血肉粘泥,加之浸水,破损处略有泡白,实在凄惨。
“忍着些。”
文景曜单手将他抱起,往洞外走了几步,眼见将要淋雨,半蹲下来捉他右足伸出,以无根水冲洗泥污血渍。
贺子泠见他脸色不虞,知他不悦,强忍痛楚埋首到文景曜胸口,以示弱怜。
待得污迹淡去露出细碎伤处,虽痕浅迹短,却多且杂乱,又伤在足底,定要将养许久。
文景曜自知晓他受伤便神色阴郁,贺子泠心中明了他平日照拂精细,见不得此,软言道:“一些小伤罢了,略有灼痛,当真无事。”
文景曜不言,轻拭他额上痛出的细汗。
贺子泠抿唇再道:“今日如此急迫危局,你我这般可算是全身而退,应当欣喜才是。”
文景曜仍垂眸无语,只是收紧臂弯。
贺子泠无奈使出最后手段,抬眸娇睐,轻唤道:“煜星。”
文景曜兀自不理。
过往二人几无不睦,文景曜若是置气,过不得片刻便好,此刻反常,贺子泠亦是错愕。
正当他束手无措之际,文景曜猝然一声长叹,忽而道:“我有一事未解,你且要如实答来。”
贺子泠静待下文,听得文景曜黯然道:“往日探问种种,你皆言无事,是否伴我身侧令你无所定心,以致从不曾敞怀抒意?”
贺子泠未料言此,急道:“怎的有此一问?若是今日之事,我并非有意为之,勿要多思。”
文景曜细细望入他眸中,神色专注道:“此念已盘桓心中多时,故有此问。你我初遇情浅,我道日久必会生情,因而当初夸下海口。经年相伴,看似情深如许,仍能感知到你满腹心事,行事有所保留。今日一问,只求一解……你可有将我放在心上?”
听得此言,贺子泠陡然心口沸热。
视线胶缠间,会得一番情真意切,顷刻胸中万语千言搅作乱麻。
奈何想言说之辞繁多,反倒不知如何道来。
他并非无知觉的顽石,情念早生于寻常细末中,难觅源流。
然阻隔其间的,乃是贺氏阖家。
贺子泠登时自迷乱中恢复清明,生咽下剖心之言,只余缄默不语。
文景曜静候半晌不得甚解,终是垂头低眸,面露苦笑。
须臾道:“罢了,是我太过心急。许是今日险些与你永诀,一时脑热,勿放心上。”
说罢,手上将贺子泠伤足抱至膝头匀洒药沫,始言旁事:“方才艰险,你仍与贼匪奋力一搏,如此飒爽,令人折服。只恨我大意疏忽,致你入绝地险境受此惊忧。”
贺子泠斜倚他肩头,温言道:“你既来了,便胜过万般。”
文景曜搂紧怀中人,誓道:“往后岁月,但凡此身仍在,定倾尽所有回护,你且安然。”
语真情切,贺子泠不禁眸中骤热。
彼时情动子嫣是真,目下相伴患难亦是真。
他言心悦,自子嫣而起,并非为他而来。
既是终将别离,曷不贪这片刻衷情?
贺子泠忽而执他左手,掌心熨帖,望进那熠熠星眸中,问道:“适才一问,可愿听我解答?”
文景曜淡笑道:“自然。若你想说,我便仔细听着,但勿要勉强。”
贺子泠缓缓摇头,摈除杂念定下决心,一字一句道:“心之所悦,惟你一人。”
文景曜一霎怔愣,似在分辨语中涵义,转而面露狂喜,猛将贺子泠紧拥入怀。
雨幕淋漓,陋穴狭仄,两心相知,犹处逸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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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情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