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雨急坠,如倾如注,夜黑风高,人踪罕至。
雨夜于深山老林中寻人实在艰难,料定今夜定是无援。
既如此,两人倒安然,洞中观雨,细述平常。
虽日日相伴,身边总跟着僮仆养娘,比不得此时清静,天地间仿若只余二人依偎。
火褶光灭,目前黢黑,贺子泠却沉醉于此,许多平日不敢言说心事徐徐道来。
然再多情动,亦牢记不得透漏身份,为此刻缱绻平添微薄阴翳。
待得天色隐白,豪雨才作滴答轻响,黑云渐收,似要放晴。
一夜未眠,贺子泠这时起了些困倦,倚在文景曜肩头浅憩。
朝日初起,云开雨霁,山中虫鸣鸟兽之音不绝。
约莫辰时,文景曜听得林中窸窣人声,果然是罗晖一行。
山行肩舆早已候着,忙将负伤两人送往近处密萝县内安顿。
陆清澄昨日早得了营救,却因担忧贺子泠安危难以安眠,翩翩劝了半夜,清早好不容易才睡下。
采真倒是一夜未睡,眼睛都熬红了,一见着贺子泠方才定下心来,急泪横流不止。
惹得贺子泠伤怀感触,主仆齐齐坠泪,叹此劫后余生。
而后处理伤势不提,一干女眷在府衙内院休养,文景曜转至县衙大堂。
知州、知县在下候着,文景曜细问盗匪诸事。
暂养两日,惊魂甫定,避暑一事只得作罢,一行收拾行装转回都城。
诚帝闻后震怒,严令彻查此事,一连免去好些州官职位。
牵扯天家,下边办事自然利落,不出一月便查了个水落石出。
碚州一向太平,那伙贼人并非盘桓许久,乃是最近自西边来的,聚在古轮半山劫过几次道,因是些外游商队,风声尚未传远,故而知县不查。
若是平常匪类断困不住文景曜,原是贼子里有位上本事的,会布些朦胧迷阵惑人,加之当日雨岚遮眼,才陷入其中。
原本文景曜只带了十人,外守四十精锐应对应是无虞,岂料其中有急功近利之人,见他们一行失了踪迹,想自文景曜处讨得救功,一呼多应,最后只留得贺子泠锦舆前后堪堪二十人。
车队栖成一字长条,程济得令坚守辇旁,实是难顾前头喧嚷,待一旁报知,那二十人已钻入迷雾,不知踪迹。片刻匪贼来袭,只得尽力抵挡,拼死回护周全。
事体既清,所幸未伤及要人性命,只是可怜那些随行仆役侍卫,死伤大半。
文景曜命人厚葬处置,亦往他们家中递了不少抚恤银钱。
一干歹徒皆处斩立决,擅离职守的侍卫被罚充军流放。
程济身中数刀险些丢了性命,好在身强体壮恢复得宜,文景曜准他三个月休假,看赏宝刀与诸多财帛。
陆清澄至家后惊得生了病,好久不得出门,贺子泠本想探看,伤在足底实在不便只得罢了。
文景曜因箭伤讨得假,日日守着贺子泠,朝夕相对,全不觉腻味。
许是情意想通,比起往日恩爱更甚,贺子泠耽溺其中,实难抽身。
转瞬已至七月,贺子泠伤势好全,数次去妙如观内祈福祛灾。
文景曜早出晚归,从未拘他去处,暗中遣罗晖悄然跟随护卫。
一日,贺子泠正在亭中纳凉,手上摆弄香囊,乃是他近日初学的针黹纹样,绣一处并蒂双莲。
再过几日便是文景曜生辰,他亲手做此佩帏,只望莫嫌他手艺笨拙。
已至收束时段,此时采真忽疾奔而来,顾不得一头热汗。
贺子泠见她神色有异,屏退四周。
采真倾他耳旁,细言道:“小姐归家了。”
贺子泠微怔,指尖蓦地一痛,被尖针扎得血珠顿涌。
采真忙轻道:“少爷莫急,老爷传话说今日已晚,可明日再回,共商后事。”
贺子泠面上悲喜难辨,心中亦是甜苦交加。
只知经年迷梦,如今该是醒时了。
晚间见了文景曜,仍是心神恍惚,忍不得多望几眼。
夜里行事,惯是文景曜主动,贺子泠明了别期将近,紧着寻此亲近,贪些欢愉。
翌日早早收拾去往贺家,果然见到贺子嫣与贴身丫鬟绯棠完好,只是在外风吹日晒,免不得黑瘦些。
一别近两年,一家人搂着哭作一团,许久方休。
贺子嫣昨日已得知前事来龙去脉,哽咽道:“是小妹任性胡为累哥哥至此,还险些害得贺家万劫不复,望众亲原宥,日后定当尽力弥补。”
贺子泠抹她颊上清泪,道:“世事难料,既已如此,切莫自责过甚。看你身量清减,在外必是吃了不少苦头。”
贺子嫣缓缓摇头,再叙经历。
从前她不甘拘在闺中,于是夜奔出逃,混入一行游商。本想游历山水,偶然遇险得一高人相助,于是拜在他座下习些拳脚功夫。高人未鄙她为女身,倾囊相授后飘然远去。而后她又在山中修炼半年,念及离家日久,该是报个平安,索性归还家中,竟得知诸多事宜。
当务之急,乃是后来。
天家虽从未对此婚事生疑,文景曜也未觉出枕边人并非初时钟情人,然而薄纸岂能团火,年深日久,免不得会生出疑窦。正主既已回归,当是寻个妥善时候巧计换回,再等待几年,谁人还觉察得到这一出置换。
贺子泠心口滞闷,仍得装成无事状,道旁人哄骗甚易,文景曜心细如发,需事无巨细谨慎处之。
如今贺子嫣与他形貌略有差别,应缓行数日,也正好趁这时候将相处机窍尽言,免得出漏破绽。
众人商议妥定,又嘘寒问暖一番,贺子泠才赶在文景曜回府前先行折返。
夜里正待就寝,文景曜方要询问贺子泠心事,贺子泠主动告知,母亲害病令人忧心,故而近日会常回贺家。
文景曜安慰一番,还道要寻太医诊治,贺子泠婉拒,只答有他陪伴即可。
文景曜未曾有疑,言道待他忙过几日便去府上拜访岳母。
贺子泠垂眸苦笑,缠他行事,文景曜乐得如此,几番快意不休。
往后数日,待文景曜上朝,贺子泠随之出门,于贺子嫣处或写或谈,记下诸多细碎习性。
年余相伴,贺子泠时常记得假作贺子嫣性情,有时贺子嫣亦会感叹,与她所想所言甚似。
贺子泠脸上含笑,掩去胸中苦闷,细细再言其他。
文景曜生辰日近,贺子泠本想挨过,忆及那日府中庆贺,文景曜应会醉酒,当是换回最佳时机。
贺子嫣未经人事,行为必会有差,到时还需往房内添些助兴燃香,一旦成事,两人自然亲近,往后自不必言说。
只是贺子泠身下伤疤做不得假,贺子嫣却道无事,她外出曾学得易容功夫,粘处假的倒也轻松。
越是时日近前,贺子泠越是恹恹,贺子嫣心思伶俐,岂会瞧不出异样,终是问道:“哥哥近来神色郁郁,莫非对谨王用心,因而难以割舍?”
贺子泠教她说中心思,一惊之下低头假意倒茶,飞快遮掩住心绪,道:“小妹说笑。我虽身残,又雌伏许久,仍自认作男子,岂会恋慕谨王。阴阳相合才是人道,我不过欣赏谨王人才秉性,倒让你会错意。”
贺子嫣又道:“哥哥休要骗我,若是无心,为何你要在洞中允他,找个由头敷衍过去便是。”
贺子泠辩道:“那时顺势而为,并无旁意,着哄于他,免去往后追问。”
贺子嫣本也致郁不乐,见他如此,不再追问,只道:“就如哥哥所言罢。”
贺子泠知她半信半疑,再道:“我一贯当谨王作妹婿,视若亲近人,才说得那些话,你且安心,他值当你托付终生。”
贺子嫣道:“先时浅交,我便知他佼佼于众人,可我心从不在闺阁之中,更无意男女情事。若不是为保家业,我只愿如那自在鸟儿翱翔天际,看遍河山风景。许是人生不如意十之**,由不得我放肆任为。”
贺子泠惜道:“若你生作男儿,当是得展抱负。可未曾尝试,勿要轻易否定。谨王生性豁达,定不会管束于你……今后若想饱览江山未尝不可,到时有人作陪,行来也许别有趣味。”
“兴许罢。”贺子嫣道:“哥哥恐怕不知,幼时我曾想,若是生作你便好了,不必学那些繁琐女子礼数,直至如今仍是艳羡。至少你可得自在,不必囚于方寸。”
贺子泠了然子嫣心境,她自在洒脱,受不得束缚,文景曜爱重她亦是为此。
他虽羁恋家室,却如何也替不得她。
倘使他作子嫣,子嫣为他,便无当年猎场一事,更无论后结姻盟。
那些伪善顶替幻梦,于此刻堪堪醒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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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