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至,谨王府悬灯结彩,丝竹喧天。
此宴并未大肆铺张,仅是邀了些好友亲朋。
长公主、三公主阖家皆至,那次遭难后贺子泠首见陆清澄,见她瘦了些许,本想细聊几句,碍于坐在主位,不能肆意亲近。
贺子泠心知此刻已是他之终局,贪看文景曜与相熟众人,强撑笑意。
晚宴将毕,文景曜喝得薄醉,贺子泠亦多饮几杯,笑言要去贺家取一礼赠他。
文景曜还道他卖甚关子,唤程济陪他前去,叮嘱早些回来。
贺子泠兀自浅笑,眸中坠泪满盈,不得已狠心撇头,以免被瞧出端倪。
及至还家,与贺子嫣换过衣物打扮,灯下镜中望来恍若一人。
贺子泠展开锦盒,内里是贺子嫣赶制的并蒂莲香囊,打着宝珠绦子方胜结,底部绣着二人名字,以示同心。
既已准备妥当,贺子嫣噙泪拜别贺琮、萧沛兰、贺子泠。
采真亦是不舍,贺子泠叮嘱她莫忘燃香,今后好生服侍小姐。
一路将贺子嫣送入车辇,待蹄声远去不闻方才回转。
二老见贺子泠一脸疲色,应是今日宴请劳累,嘱他早些休息,明日再论。
再回揽梅院内,贺子泠心觉凄清,遣退一干仆役,枯坐院中。
时近十五,圆月高悬,银芒遍洒照彻满园。
贺子泠自囊中拿出一物,也是一只并蒂莲香囊,然而线迹略粗,不甚精美,比不得方才十分之一。
细看那底部小字,豁然是“子泠煜星”。
尚未完成时已得知子嫣回来音讯,而后便存了私念,将那名改作自己,权当一丝慰藉。
水珠砸至字上洇湿锦缎,贺子泠任其滴坠,无言叙此心绪。
夤夜无眠,所念皆是烦闷。
忆起院中埋着数坛好酒,贺子泠执锄下挖,只求一醉。
无心乘至壶中,贺子泠抱坛豪饮,放纵形骸,未尝细品佳酿便入喉间,换得一片灼热。
一坛饮罢,已然酩酊,就那般宿在石椅之上。
那边贺子嫣至王府,宴飨已毕,文景曜正待送走诸人。
贺子嫣装得相熟蒙混招呼,由采真引着回了寝居。
浣洗完备,情香燃罢,贺子嫣心中忐忑,又感身有浮热,应是此香缘故。
须臾文景曜归来,调笑她怎的先行沐浴,贺子嫣促他快些,有东西与他看,文景曜自去清洗。
他酒量甚佳,此时仅是浅酣,待得浴后更是清醒。
室内点着少闻的甜香,贺子嫣端坐榻上,文景曜过去,熟稔揽人入怀。
贺子嫣克制住浑身僵硬,静候情香催动。
文景曜问及赠礼,贺子嫣浅笑拿出香囊。
瞥见囊底小字,文景曜知是亲手缝制,情动勾她唇舌亲吻。
浓情蜜意,何须迷香催发?
两人滚至榻间,正是春意无边。
贺子嫣不惯如此,承得局促。
文景曜脱去她亵衣,当除下最后荫蔽时,陡然起身,就着灯烛细看贺子嫣。
容貌无二,身量肖似,为何心中起疑?
再望她剪水明眸,其中清冷。
贺子嫣见他停下,知晓有异,大胆够他脖颈献吻。
文景曜觉出燥热,倾身而下继续动作。
月色如水,**帐暖,照得一对鸳鸯交颈。
宿醉头痛,又在院中躺了一夜,贺子泠清早才被绯棠扶至榻上。
萎靡难振,缠绵寅时方才懒起梳洗。
晚膳时贺琮、萧沛兰不无担忧,叫他此后放下心结,安然在家。
采真午时已传过信来,昨日谨王应未生疑,让父母放心,她自会如实应对。
贺子泠听得面色煞白,饭已吃不进去,借说头痛先回房去了。
往日喜好的话本,如今一字也看不进,贺子泠只得取坛斟酒,饮得满心灼烈。
白日里需令二老宽心,务必装得无事,只有对账时勉强分得心神,于是乎把那存了年余的账册反复核对,算得烂熟于心。
夜来辗转难眠,定要喝个酒酣耳热方能睡下。
如此七日煎熬,不知食宿,贺子泠转眼消瘦泰半,饶是脸上笑意盈盈,细瞧目中便知黯然。
熬过几日方才好些,谨王府又传来消息,明日夫妻登门,探看岳丈。
贺子泠未免误事,当夜不曾饮酒,因而整夜未眠,早起眼下乌黑,形容狼狈。
唤婢子涂了些脂粉,修正些气色,换上一身月白常服,那边听得通传,王爷王妃已到。
贺子泠佯装无事,站至贺琮身侧,远瞧一双璧人前来,好不登对。
文景曜与他眼神相接,仅是一瞬贺子泠便经受不住,忙垂首行礼装作初识,揭过此局。
而后正堂对谈,贺琮与文景曜浅论些政事,贺子泠不发一言如坐针毡,盯着足尖出神。
好容易挨至膳时,贺子泠借着夹菜功夫悄睨文景曜,见他对贺子嫣关怀备至,惯是往日模样,心口一阵遽痛。
今日菜色皆合贺子泠口味,但他食得浑浑噩噩味同嚼蜡。
偷瞥眼神不期撞见,文景曜忽道:“子嫣为何不曾言说,兄长与你长得这般相似?今日初见,着实吃了一惊。”
贺子嫣笑道:“我与哥哥一胎所生,肖似非奇,无甚可提。且他在外游历数年,总有见着的时候,何须我来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便是说他与我一个模子刻出,也不及你今日一见。”
贺子泠轻咳一声,沉声道:“妹妹玉质殊丽,我仅够得几分相似,王爷抬爱。”
文景曜亦笑道:“兄长莫要拘谨自谦,皆是自家亲眷,唤我表字煜星即可。”
贺子泠咽下满腹酸楚,莞尔道:“岂敢,我唤作妹婿如何?”
文景曜神色一闪,道:“便依兄长所言。”
贺琮忙打圆场道:“吃菜吃菜,一家人莫要过度拘礼。”
贺子泠盯着碗中半叶嫩菘,口中细嚼,哪敢再抬头,而后随意挑些吃食,全程目不斜视。
膳后相约赏园,贺子泠实在不适,只得借病推脱。
贺琮、萧沛兰在场,文景曜未露异色,随他离去。
贺子泠赶至房中,内衫已被冷汗浸透,脘腹胀痛,抱起净盂吐了个昏天黑地,把方才吃的全数倒了个干净。
待腹中稍平顺些,贺子泠净了口,瞥见镜中枯槁颜色。
脸上细粉被涕泪冲刷斑驳,好不惨败。
为何今日管束不住频繁顾盼,以至禁不起他生疏眼色。
思来念去,皆是他痴心妄想,何苦自寻烦恼。
送走文景曜后,贺琮、萧沛兰至揽梅院中看他。
贺子泠笑说无事,许是菜色合胃口,吃得急了些。
父母关怀,贺子泠深谙于心,更是谨记不得令他们忧虑,从前便是报喜不报忧,如今更甚。
二老见如何皆问不出所以然,加之他伪装得宜,姑且信了。
却不知当夜方才好些,贺子泠便又取了酒来,自斟自饮,靠此得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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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