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屋内铺开一层薄薄的、清冷的灰白。烛火早已熄灭,残余的一缕青烟在光线中缓缓消散。
门从里面被推开。尤初明站在门槛内,日光从她身后窗格透进来,将她逆光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晕。
孙嬷嬷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怔了一瞬,随即敛容福了福身:“尤姑娘。”
“听见了。”尤初明声音平静,“白……公子呢?”
孙嬷嬷看向隔壁的房间。她敲了好一会儿房门,里面都没有动静,也不好直接打扰,索性尤初明醒了,这也可以。“似乎还没醒。”
“那我们先过去吧。”她收回视线,语气随意,仿佛这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孙嬷嬷也没异议,在前带路:“这边。”
尤初明今日换了一身劲装,月白底子,袖口紧束,腰系玄色宽带,将一段窄腰利落收束。长发高束成马尾,坠在脑后,随着步履轻晃。全身上下没有多余饰物,只腕间一道极细的红绳,不知是护身符还是别的什么。
孙嬷嬷在前引路,余光却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这身装束往晨光里一站,周身气度竟完全不同了——利落,冷冽,像一柄敛于鞘中、随时可出锋的短刃。
“姑娘今日可是要出门?”孙嬷嬷不由得多了句嘴,好奇道。
尤初明偏头,迅速眨了一下左眼,俏皮道:“还不知道,不过有点事要处理。”
孙嬷嬷将那眼神收进眼底,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引路。
尤初明已收回那副俏皮神色,神情自若地迈进正院。腕间那根细细的红绳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
下。
踏入正厅时,第一眼落向主座。
刘承玄坐在左侧主位,手边茶盏已不见热气,显然等了有些时候。身边坐着他的夫人玉椿,几日不见,模样越发疲惫不堪,双眼还微肿着,手里紧握着茶盏。看见尤初明,平淡如死水的眼眸泛起一丝波澜。
“尤姑娘,我的孩子,我的洇儿如何?”玉椿激动地从主位上跑下来,拉着尤初明的衣袖,不停地问着自己的孩子。
孙嬷嬷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玉椿的手臂,力道不重,嘴里念叨:“夫人,贵客不堪其扰。”
刘承玄坐在主位上没动,看起来一副疲惫样。尤初明看了他一眼,继而安抚玉椿的情绪,轻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小姐无碍,邪祟已去。”
刘承玄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神情复杂,忍不住走上前问道:“什么叫邪祟已去?”
尤初明将玉椿交给孙嬷嬷。刘承玄看了眼孙嬷嬷,随后孙嬷嬷将夫人和下人带走,正厅就剩下两人。
尤初明也没藏着掖着了,主动道:“刘老爷,你这是何苦呢?既要有要。人可不能太贪心,不然就会——”她走至桌边,拿起一个茶盏,举高,松手。
茶盏坠地。
没有惊呼,没有匆忙闪避。尤初明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些飞溅的碎片,只是静静地垂着手,任由那一声清脆的碎裂在空旷的正厅里荡开余音。
瓷片四溅,一片擦过她的靴尖,打着旋儿停在光柱里,断面锋利,映着一点冷光。
刘承玄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看地上的碎片。他看着尤初明。
“什么都没有了。”尤初明的声音如同一锤定音,判下死刑。
刘承玄瘫坐回客座,额间冒着细细密密的冷汗。他小心地擦拭着,不敢抬头去看她的脸。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不再是询问,更像是确认。
尤初明在他对面坐下,大拇指的指甲划过食指。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接着说:“告诉我,怎么杀了它。”
刘承玄的手停在额间。他没有抬头。
“……杀?”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难以置信的轻颤。仿佛尤初明方才说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把刀,正抵在他数十年来自我欺瞒、层层包裹的那个脓疮之上,只差一厘,就要剜进去。
“那些年东奔西走,你比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个活得挺久的妖怪。不是什么神祇,不是什么天命所归,只是一团侥幸苟存、贪恋香火的浊物。所谓‘家神’,不过是落魄时捡回的一块遮羞布,裹在它身上。”
“那一年你流落至此,囊中空空。你跪在祖宗供奉之处,不是拜神,是交易。”尤初明不留余地地揭露他的谎言,那语言恍如利刃,一寸一寸将他脸皮割下。
“你贪心不足,自然,它也就欲求不满了。所以它需要一副身体,纯洁的、美好的身体。它盯上了你的女儿——”尤初明声音高喝,“而你不是在看着她送死吗?”
空气陷入死寂,只剩下刘承玄急促的呼吸声。
尤初明没有催促。
她只是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张红木案几,隔着满地碎瓷折射的细碎光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刘承玄猛地抬起头。
方才那个脊背佝偻、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气的男人,此刻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近乎被冒犯的惊怒。
“你——”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不稳,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你不要乱说话。”
“我只是想让你救小女,不是……让你往我头上查。”尾音落下去,轻得像一声泄气的叹息。
他别开脸,不再看尤初明。
厅内静得只剩窗外断续的鸟鸣。尤初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拇指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食指指腹。
“昨日早上我们去见刘小姐,我探过她的气息与脉搏,身体亏损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侵蚀她。”
尤初明站在门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楔子,不紧不慢地钉进刘承玄的胸口。
“不是近期,是经年累月。”她顿了顿,接着说,“虽然不知道您心中是着急刘小姐,还是着急自己以后的**如何实现。我想说的是,您还有什么不说,他们今天都会死。”
此言如五雷轰顶。他闭上眼。
“……它说,这孩子的血,也香。”
尤初明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吓疯了。”刘承玄说,“连夜请了当时最有名的道士,把雨烟住的院子从里到外贴满符咒,又请了一尊开过光的观音像,日夜供奉。”
“可是那东西根本不怕,甚至——”他声音顿时拔高,怒吼,“甚至变本加厉骚扰阿洇!我自知罪孽深重,可是箭发没有回头路……”
“那东西是从哪里找来的?”尤初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锥,精准地凿进他情绪的裂缝里。
刘承玄哑声道:“我之前说的都是……骗人的。是家父南下在不夜城捡回的。家父是旁支,嫡系占着族产、占着人脉、占着祠堂正殿的香火。我们这一支,除了一个‘刘’姓,什么都没有。当时捡着它,原本想当狗养,后来……你应该也知道它的本事。”
不夜城,又是不夜城……
“你知道你爹养了个什么吗?”尤初明声音轻柔,可却透着寒气。
刘承玄眉心一跳。说实话,他爹还真没告诉他,只是一味地让他将那妖怪当成活佛供着。
“那是从魔域跑出来的守界司徒,无饲魂,人身蛇首,嗜血红眸。”
尤初明一开始看那雕塑,只觉得眼熟,所以断定是妖怪。她怎么能忘记这红眸的专属标配呢!还是昨晚那岔子事让她明白一切。
李子成竟然还能留藏住无饲魂的气息。既然如此,难怪当时白竹霁表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这种东西他怎会交与我手上?尤初明遗憾地摇摇头。这局又被将了。
“我女儿……”刘承玄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来,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灰,“这些功与利,我都不要了,那我女儿——”
“刘承玄!你这个疯子,我要杀了你!!”那一声尖叫从偏厅的门缝里挤进来,像一把生锈的刀,猛地剜进刘承玄的后心。
他整个人僵住了。
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脊背一寸一寸地绷紧。
“夫人——”
尤初明看着这出意外,自知外人身份,不适宜待在这里,微微欠身便离开。离开前还不忘添把乱:“既然老爷您主动说了,我会完成您的心愿。”
门一关,隔绝天地。
“呦,收拾那种东西还需要同意吗?”白竹霁不着调地站在门口,倚着门框,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白竹霁在前面带路,尤初明没好气地说:“这又不是你家。我以为你自己去处理那东西了。”
刘承玄将无饲魂的雕塑供奉在祖宗牌位中。他看见和上次一样的雕塑,只是这更大些。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转身离开。
“打不过啊。”白竹霁的声音理直气壮。他现在属于恢复期,不敢贸然消耗体力。
尤初明心里默默赠上两个大白眼,无语道:“那你觉得我打得过那家伙?”
论实力来说,那家伙是魔域大门的守卫。尤初明这个刚出茅庐的小修,带着这个实力未知、但目前很不乐观的白竹霁,只有被揍的份。
尤初明叹了口气:“它在哪里?”
“西院。”
尤初明踏进西院,一身寒意袭来——那种刺骨的、阴森的寒意。刘承玄曾下令任何人都不得踏进西院,自然这寒气也就隔绝在了这儿。
今天先这样,我昨晚熬夜看小说四点才睡,困得我要死,我感觉我有点迷糊不清了,最近看心情写吧,啊——还说要全勤。。。啧,好困啊。
明天不一定更新,不过能写的话就写,哈哈哈,因为本人没有存稿。。。。。我都要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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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四方城畔(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