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竹霁忽然皱了皱鼻尖，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更细微、更不对劲的气息。他俯下身，凑近李子成胸口前那道致命的贯穿伤，鼻翼轻轻翕动。
尤初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空间，眼神紧盯着他的动作。
只见白竹霁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那冰冷的皮肤上。下一秒，他却猛地直起身，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嫌恶与惊悸，迅速从怀中抽出那方干净的素帕，紧紧掩住了口鼻。
“怎么了？”尤初明心头一跳，低声问。她没闻到额外的异样。
白竹霁隔着帕子，声音有些发闷：“他的伤口……不，不是伤口本身。是皮肉里，或者说，沿着血脉……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冒？”尤初明没明白，“血？脓？”
白竹霁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是。”又不知从哪里抄出一把匕首，手起刀落。尤初明瞳孔骤缩，以为他要对尸体做什么破坏性举动，惊骇之下几乎要失声喝止。她猛地一口咬在自己舌尖上，尖锐的疼痛瞬间冲上脑门，硬生生将那声已到喉咙口的惊呼憋了回去，只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
“你疯了？！”她压低嗓子，声音因疼痛和强抑的怒意而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责怪，“别乱来！破坏尸体只会惹麻烦，还可能惊动……”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白竹霁已经侧过了身子，让开了视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一种近乎无语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看清楚再说话。
尤初明顺着他的动作和目光看去——
他用刀在尸体的手上划了一个小口子，真的很小的口子，黑色的血液散发着黏腻的气味，香得浓郁，香得让人头脑发昏、几欲作呕。
“不好，是牵幽引！”白竹霁脸色骤变，几乎是同时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尤初明。只见她身形微晃，眼神已开始涣散，鼻尖无意识地翕动着，似乎正贪婪地吸入空气中某种无形无味的东西。
牵幽引，这东西对邪修或特定妖物是补品，但对常人乃至寻常修士，却是剧毒，能侵蚀神智，引人堕入迷幻梦魇！
他手比思绪更快，不带丝毫犹豫，抬手拿出自己的素帕朝着尤初明的口鼻狠狠捂了过去。动作看似粗鲁，实则指尖蕴着一丝清心镇魂的灵力，随帕子一同压下。
“唔！”尤初明闷哼一声，猝不及防，被捂了个严实。那帕子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极淡的冷冽气息和方才净化过的微薄灵力，混合着布帛本身的味道，冲入鼻腔。迷离的双眼挣扎着聚焦了一瞬，但身体却诚实地反应出牵幽引的毒性——四肢百骸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白竹霁将人半拖半抱地固定在自己身侧。尤初明此刻几乎全凭他的支撑才勉强站立，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颈处，温热的呼吸带着异常急促的节奏，尽数喷在他侧颈的皮肤上。
他一手紧紧捂着尤初明的口鼻，另一手揽着她，几乎是半抱着将人迅速带离那柴房后的阴影。脚步极快却异常轻盈，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如同暗夜中一道迅捷的鬼影。
从刘宅后门直接窜回房间，刚关上房门，“嘭”地一声，尤初明直直地摔倒在床榻上。白竹霁在门口和窗户看了看，才点燃了烛灯。
那素帕被白竹霁捏在手中，他眼都不眨地将其点燃烧了。这条手帕已经被牵幽引的味道浸透了，用不了了。
他站在尤初明身边，听她口齿不清的呢喃：“唔…哭…眼泪变成…变成……”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她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白竹霁再去探她的鼻息，竟然已经睡过去了。
“……”
一会儿，门又开又合，桌上的烛灯被吹灭了。
亮白的月亮高悬在墨蓝色的天穹正中，如同一只冰冷的眼睛。
“呃……啊啊啊——”
尤初明皱着脸，一脸痛苦地捂住肚子，肺…胃…心脏，好痛。
荒芜的黑。粘稠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笼罩着一切。是夜晚吗？抬头看去，天空却并非纯粹的墨色，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浸透了鲜血的暗红，低低地压下来，沉甸甸地，令人窒息。红与黑的交界处，流淌着浑浊不清的光晕。
“子成，你快走！”
一个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女声在她“耳边”炸响，她听见自己的呜咽声，不，准确来说，是这具身体发出的声音。尤初明意识到她进入到了别人的身体中，而这具身体正是李子成。
难不成这是他的记忆？
她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主人正剧烈地颤抖着，胸口传来同样的、被攥紧心脏般的剧痛，还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前方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面对着自己，正踉跄着试图站起来，那身形轮廓……是刘墨洇！
“走啊！别管我！它要的是我！你快走！” 刘墨洇再次嘶喊，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而变形。
“阿洇，”李子成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能……离开。”
话未说完，刘墨洇身体冒出了一股又一股黑气，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恶意和贪婪。它将刘墨洇包裹、吞噬。尤初明闻到空中甜腻的气息，让人心生恶寒。
“呃啊——！”刘墨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猛地弓起，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或撕扯。她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指节泛白，脸上青筋暴起。
“不——！”李子成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他猛地向前扑，死死抱住刘墨洇。
李子成措不及防被刘墨洇身上邪祟缠上，它们缠绕在他的脖颈处。尤初明突然想起尸体上的勒痕，她因这具身体也逐渐感到窒息。
李子成双目圆瞪，眼球因充血和巨大的压力而布满了骇人的腥红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啊……呃呃—阿洇……”
一滴泪滑落在刘墨洇的脸颊，她微微愣神，一霎那，她猛地推开李子成的怀抱，尤初明这才得以喘息。周围的黑气又瞬间将刘墨洇拢住。
“呕—”尤初明干呕着，空气中甜腻的气息消散了些许。
“子成，快跑！别过来，不要过来！”刘墨洇埋着头大喊道，她不敢抬头，却无法逃跑，因为她注定会被献祭。
尤初明知道自己在怎么急都没用，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
李子成果然很爱刘墨洇，到死都还要往邪祟面前凑。
李子成刚碰上刘墨洇的肩膀，胸口前一阵刺痛。所有黑气都涌上前，淌过他的鲜血，往伤口处里钻。李子成缓慢地低下头，胸口前横插一把银制匕首。
“呃…”一声短促、沉闷的闷哼。
李子成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身体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洇开，浸透了尘土。
视野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了极远处，黑气中心传来的、刘墨洇一声撕心裂肺、仿佛灵魂都被撕碎的惨嚎。
“嗬——！”
尤初明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像是刚从深水中被捞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胸口处仿佛还残留着那被银匕贯穿的幻痛。
“没事吧。”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寂静的房间回荡。
下一瞬，烛灯亮起，暖黄的光线照在面前人的脸上。
是白竹霁。
尤初明面色苍白，额头上还有细细密密的冷汗。白竹霁递过手帕，尤初明沉默地接过，擦了擦额头和脖颈的冷汗。眼前又多出来一杯茶水，她接过，一口闷了，嗓子堵塞的感受才好了一些。
等休息一会儿，尤初明脸色才好些。她抬头看向白竹霁，温和的暖光给他披上了一层“好人”属性。
衣服还没换，他不会守了一夜吧？尤初明捧着茶杯，时不时偷瞄他两眼。
“那是牵幽引。”白竹霁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短暂的寂静，他目光落在尤初明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尤初明喝完水，将杯子放置在床头，回答道：“我知道，只不过意识到之后晚了。”
牵幽引是由生长在无间门、被灵魂的缠念浸泡生长出来的幽魂花，经过九九八十一天炮制而成的一味药材，当然不是正经药材。
它还有个隐秘的功效，就是会让人产生强烈的世俗**。
“……我做了个梦，不，是我看到了李子成死前的模样——”尤初明开始滔滔不绝，白竹霁低头看着她的脸。
但尤初明的情况却截然不同。她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勾动的迹象，反而清晰地“共感”到了李子成临死前的恐惧、剧痛与绝望，看到了本不应被她知晓的记忆片段。这绝非牵幽引的正常反应。
尤初明正说到关键处，一抬眼，却发现白竹霁目光虚虚地落在房间另一角的阴影里，眉头微蹙，显然神思已飘到了别处。她伸出一根手指，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手臂。
“喂……你听了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自己在这儿劳心费力地分析复盘，这家伙居然在发呆？
白竹霁被她一戳，回过神来，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出神的不是他，语气更是理所当然：“听了。你讲到刘墨洇和李子成那哭天抢地、至死不渝的爱情，在凶险临头时竟只顾着抵死缠绵，全然忘了逃命。”
尤初明：“……”
“那也不能这么说，当时那情况你是没看着，跑都跑不了，那邪祟大概是把他们都困住了，它抢了刘墨洇的身体。”尤初明轻咳一声，解释道。
白竹霁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不屑道：“生死之际，不跑就是死路一条。他想着陪她殉情吗？还不如祈求外人的帮助。”
“……哦，”尤初明虽然不懂情情爱爱，但好歹看过话本子，和白竹霁这种妖怪唠不明白。她转移话题道：“对了，那抢了刘墨洇身体的邪祟和我们上次在牢狱里看的妖怪应该不是同一个，那邪祟法力很强。”
白竹霁眼睫微垂，眼底掠过一片若有所思的暗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温润的边缘。他没有立刻回应。
尤初明接着说：“刘宅最近不安稳了。”
白竹霁对上她在黑夜中亮得发光的眼眸，轻声道：“我找到了‘家神’的供奉地。”
哈哈哈，我又又又又来了！已经不敢许下承诺了。。。。。加油！有什么想讨论的可以提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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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四方城畔（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