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将两人领至东厢一处僻静院落,躬身道:“客房已备好,还请二位仙师今夜在此歇息。”他顿了顿,又小心问道:“家主要小的问一句,二位打算何时去探望小姐?家主也好提前打点。”
刘墨洇身负杀人嫌疑,此刻正收押在府衙大牢。官府态度暧昧不明,既碍于律法不得不拘人,又忌惮刘家在当地盘根错节的财势与人脉,不敢轻易定案。
尤初明推开面前雕花木门,动作略微一顿,并未回头:“明日。”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是,小的明白了。”小厮连声应下,弯腰退了几步,这才转身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吱呀——”
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湿润的清气,吹散了屋内最后一丝浊气。
月华如水,透过疏疏落落的枝桠,在青石地上投下晃动斑驳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天了。
白竹霁并未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倚在尤初明房外的廊柱旁,静静看着窗内她的侧影。
从这个角度看去,尤初明整个人都浸在清冷的月色里。她身形纤瘦,穿着素淡的灰青色道袍式外衫,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挽,余下披散肩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此时微微抿着。
“看什么?”尤初明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廊下的白竹霁。
白竹霁不接她话茬,反问道:“你想什么呢?”
尤初明思忖片刻,沉吟道:“非中土之物,邪气凝而不散,确有蛊惑人心、汲取精血之能。刘承玄供奉懈怠,或许真是引火烧身的开端。”
“明天见到人就知道了。”白竹霁看起来并不上心。
尤初明脚步停在白竹霁面前,闻言毫不客气地丢过去一个“你骗鬼呢”的眼神,双手抱臂,微微歪头打量他:“白公子,咱们认识时日虽不长,但我这双眼睛好歹还算亮。”
白竹霁迎着她近在咫尺的审视目光,非但没退,反而微微低头,两人呼吸几乎可闻。他唇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点气音,挠得人耳廓微痒:“哦?那你说说,我看上那破石头像什么了?”
“破石头?”尤初明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丝几不可察的轻蔑,心中更笃定几分,“若真是块‘破石头’,值得你白大公子屈尊降贵,留在这乌烟瘴气的宅子里?那像材质古怪,非金非玉,触手生寒,尤其是那双眼睛……”
摄人心魄。
“慢慢猜,我先回房歇息。”白竹霁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推开尤初明房间旁边的房门,关门时还不忘说:“好梦。”
尤初明对着那扇毫不留情关上的门板,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呛声咽了回去。
月下疏影,将她的影子拉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孙嬷嬷便已等在院外。
尤初明推开房门时,白竹霁已站在廊下。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玉簪束起,比昨日那身更添几分清贵之气,只是眉眼间的疏离淡漠丝毫未减。晨光熹微,落在他侧脸,竟有种不似凡尘的剔透感。
两人跟着孙嬷嬷,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出了刘府。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等在巷口,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见他们来,只点了点头,便示意上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内空间狭小,尤初明与白竹霁相对而坐,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似竹非竹的冷香,与车厢内淡淡的皮革和尘土味混杂在一起。
尤初明皱了皱眉,不由自主地向白竹霁凑近。车里复杂的气味属实是让她有些头晕眼花,等完全只能闻到白竹霁的味道,她阖眼休息。白竹霁瞟了一眼她挨得极近的头颅,一转头就会被发香扑个满怀,不过他看向了窗外。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停下。车夫在外低声道:“二位,到了。从此处侧门进,有人接应。”
白竹霁起身,尤初明被惊醒,懵懵懂懂跟着下车。
果然,侧门处已有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神情精干的衙役在等候。他警惕地打量了两人几眼,尤其在白竹霁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才低声道:“跟我来,莫要多问,莫要逗留,留给你们的时间只有一炷香,到时必须出来。”
府衙大牢比想象中更阴森。即使是在白日,通道两侧墙壁上的油灯光线也昏黄暗淡,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血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味道,吸一口都觉得胸口发闷。
领路的衙役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前停下。这间牢房在通道尽头,比其他牢房看起来更坚固些,栅栏是粗铁所制,门口还挂着一把沉重的黄铜大锁。
“就是这里。”衙役掏出钥匙开锁,铁链与锁头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只有一炷香。我在门外守着。”
牢门被推开,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药味和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尤初明抬眼望去。
牢房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窗投下一束惨白的天光,恰好照在角落一堆干草铺成的“床铺”上。
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
她穿着囚服,但料子比寻常囚犯的粗麻要好些,应是刘家打点过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和脖颈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瘦得惊人,锁骨嶙峋凸出。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了生机。
尤初明走上前去,握住她皮包骨的手腕。
几乎是同时,刘墨洇仿佛被烙铁烫到般猛地一颤!原本空洞的眼睛骤然收缩,涣散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惊恐。她像受惊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边拼命向后蜷缩,一边张开干裂的嘴唇——
尤初明手疾眼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冷静道:“刘小姐,你父亲叫我们来看看你,所以别害怕。”
这句话非但没让刘墨洇平静,反而像触发了某个更深的恐惧开关。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瘦削的肩膀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那双因消瘦而显得异常大的眼睛死死瞪着尤初明身后。
尤初明回头看了一眼正站在原处打量的白竹霁,她稍微动了动,遮住了刘墨洇的视线,又对白竹霁说:“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白竹霁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离开了牢房,门被他关上。
刘墨洇的呼吸声慢慢平静下来,尤初明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模样,确保她真的不会突然大喊大叫,才把手放下来。
“我……我父亲让你过来干嘛?”刘墨洇胸口大起大伏,像排骨在振动,看着让人于心不忍说一些很难听的话。
尤初明揪过不远处的破板凳坐着,对于她口中的“你”,看来是将白竹霁排除在外。
“只是想来问问你,你真的杀了你的丈夫吗?”尤初明直切主题,一炷香的时间需要将她想要的线索搜集到。
刘墨洇的脸上瞬间浮现哀伤、痛苦不已的神情,她呢喃道:“没有,我没有杀人,我求求你们了,我真的没有杀人。”她突然死死地抓着尤初明的双手,力气之大,手腕部分的皮肤被攥红了,“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我没有杀人!”
尤初明神情淡漠,掰开她的手指,手腕上留下五个指印,“我相信你。”
此话一出,刘墨洇瞬间安静下来,她披头散发不成样子,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哽咽道:“你说什么?”
尤初明重复了一遍,又说:“解决问题需要你知无不言,不然我不会相信你的,你也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吧。”
刘墨洇迟疑地点点头,尤初明帮她把头发捋了捋,露出她苍白的小脸和惊恐的眼睛,她的声音哽咽紧张。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明明我有时候就是睡了一觉,但是我醒来时……”她看起来难以启齿,挣扎片刻,语气虚弱道:“醒来时,我的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身上还衣冠不整……父亲知道后把我关在房中闭门思过,不知那人动了什么手段,父亲招了那人做赘婿。”
“我一想到那张脸,我就恶心。”刘墨洇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手指紧攥成拳,指骨都泛白了, “再后来,我总是浑浑噩噩,就像……被困住了,每次醒来后都是一副衣冠不整的模样。”
尤初明大拇指的指甲划过食指的肉,她开口道:“那个男的怎么死的?”
刘墨洇眉头紧蹙,陷入思考,“死……我不记得了,因为那几天我……我被关在了绣楼抄《女诫》,听下人私聊是精血枯竭,呵,疯子。”她最后的语气满是不屑。
“那这次呢?”尤初明轻声道。
刘墨洇没听清,抬头直视她的眼睛,透亮如水的眼眸,像一阵漩涡吞噬她。
“这次啊,”刘墨洇停顿,尤初明对上了一双异常“清醒”的眼睛,她接着说:“这次你去死啊。”
尖锐的嘶吼声撕扯着耳膜,她瞳孔深处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两点针尖大小的、浓稠如血的暗红光芒!
一种纯粹、疯狂、充满恶意的猩红!
整个牢房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抽干了。温度骤降,墙壁和地面迅速凝结出细密的白色冰晶。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都要污秽的阴寒邪气,如同实质的黑色泥沼,从刘墨洇单薄的身体里喷涌而出,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还未等尤初明作出反应,一双鬼手就要袭上了她的脖颈,房门被嘭地一声甩开,尤初明迅速往后弯下腰,一拳揍向了“刘墨洇”的肚子。
“咔嚓”,是骨头折了的声音。
“呃……”一声闷哼,“刘墨洇”猩红的眼死死地盯着尤初明。
白竹霁一脸肃杀,“刘墨洇”的手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布条捆起来,往下一折。
“啧,你轻点。”尤初明皱了皱眉,看起来很不支持他这么做,又接过那余下的布条在人身上缠绕,将人绑了起来。
“不是,你们干嘛呢!给我松手——”还没等身后衙役的话说完,“刘墨洇”就咧着嘴角笑了笑。
“不好!”她脱口而出,顾不得解释,扭头对那班头急喝道,“快!把牢门关上!所有人都退出去!离这里远点!”
与此同时,“刘墨洇”的身体剧烈痉挛,骨骼发出噼啪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将她撑破!她喉咙里的笑声陡然拔高,变成一种尖锐到刺痛耳膜的尖啸!
“拦住它!”白竹霁反应最快,一掌拍向“刘墨洇”后心,试图用浑厚灵力强行镇压这突如其来的邪气暴走!
然而,那黑红雾气如有生命般,并不与他的灵力硬撼,反而如同滑腻的毒蛇,从她体内离开、滑走。
它不再执着于占据或摧毁这具已被过度消耗的躯体,而是选择了……逃离!
它目标明确,直扑牢房门口!
“不能让这些东西出去!”尤初明脸色煞白,她手捏法诀,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屏障瞬间在牢门口张开!
我又来了,希望我不要断更了,我真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四方城畔(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