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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四方城畔(2)

朱漆大门内,妇人的幽咽断断续续,像秋雨敲打残荷。

“……都是被你惯坏的!”男人的暴怒骤然炸开,茶盏砸地的脆响惊得廊下鸟雀四散。

玉椿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知道多说无益,丈夫刘承玄认定女儿如今这模样,全是她这做母亲的错。

“老爷,夫人。”奶妈孙嬷嬷立在门槛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屋内那根绷得快要断裂的弦。

刘承玄脸色铁青,瞥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浊气,抓起手边半凉的茶碗一饮而尽。

“有客到。”孙嬷嬷垂着眼回禀。

“谁?”刘承玄语气不耐。

孙嬷嬷碎步上前,凑到刘承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几句。说完,她退后半步,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指尖捏得发白。

刘承玄原本阴沉的神色忽地一顿,眼中闪过一道琢磨不透的光。他看向还在抽泣的妻子,抬手挥退了奶妈,低声自语:“修士?若是真的……或许还有救。”

待孙嬷嬷退下,刘承玄竟像换了个人,走到玉椿身旁,抬手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语气是近日罕见的温和:“好了,莫哭了。很快……很快就能好。”

尤初明是从后门进的刘府。

引路的仆役脚步匆匆,神色惶惶。院子某些角落还挂着未来得及撤下的白布,在立秋的风里飘得有些凄凉。几个小厮正手脚麻利地搬运着什么物件,所有东西都用灰扑扑的粗布罩着,看不清形貌。

她正边走边打量着这宅院间不寻常的压抑,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低头疾走的小厮,眼看就要撞上她!

尤初明眼疾手快,非但侧身避开,还顺势一托,稳稳接住了那小厮怀中即将脱手的重物。

入手一沉,触感冰凉坚硬,隔着灰布,也能摸出个大概轮廓。

“好生看路。”身旁的白竹霁适时收回原本要阻拦的手,嘴角噙着丝惯有的浅淡笑意,语气却凉凉的,“若撞坏了贵客,怕是你赔不起。”

那小厮这才看清眼前几人衣着气度不凡,尤其开口那位公子,眉眼清俊却自带疏离,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声道歉。

尤初明白了一眼“多嘴”的白竹霁,手中那沉甸甸的物件已被身侧的阿芥面无表情地接过。阿芥掂了掂,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像碰到什么脏东西般,迅速转手递给旁边另一个刘府仆人。

“无妨,起来吧。”尤初明摆摆手,对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厮弯了弯眉眼,语气和缓。

小厮如蒙大赦,连滚爬起,一张脸涨得通红又褪成惨白,逃也似的跑了。

“怪。”尤初明望着那人近乎仓皇的背影,轻声吐出个字。

“刘家是外域来的商贾,在此地扎根不久,难免带了些故土的习俗器物。”阿芥低声解释,他向来寡言,但观察细致。

外域的……神像?

尤初明捻了捻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那重量,那隐约的轮廓……方才惊鸿一瞥的接触,此刻在心里逐渐清晰。若真是神像,为何用灰布紧裹?又为何搬运时如此仓皇遮掩?

她若有所思地“啧”了一声。

白竹霁不满地瞥来一眼,羽睫下的眸光清凌凌的。尤初明毫不客气地“切”回去,两人间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引路的孙嬷嬷这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三人恭敬道:“几位,主厅这边请。”

厅堂已在眼前,朱门半掩,里头的光线晦暗不明,仿佛张着一只沉默的眼,静静窥视着踏入此地的每一个人。

尤初明抬眼,正对上檐角一缕未被收起、随风轻摆的惨白布条。

这刘府,从上到下,从物到人,都透着一股被重重灰布掩盖着的、极力想要藏匿的怪。

尤初明迈进主厅的刹那,便觉得脊背微微一凉。

并非厅内寒气重,而是这偌大的厅堂,陈设虽讲究,却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空旷与洁净,像是要抹去什么痕迹。几缕天光从高窗斜斜投入,映得空气中浮尘清晰可见,反倒衬得角落更显晦暗。

刘承玄已端坐主位。他是个富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穿戴考究,只是眉宇间锁着浓重的愁云,眼下一圈青黑,显然多日未曾安眠。见几人进来,他勉强挤出个笑容,起身相迎,目光却先不动声色地在白竹霁与尤初明身上逡巡了一圈,尤其在触及尤初明那异于常人的清冷气质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有劳两位……仙师,远道而来。”刘承玄拱手,语气带着商贾惯有的圆滑,却又压不住底下的焦灼,“小女之事,想必孙嬷嬷已略提过一二。实在是家门不幸,遭此邪祟缠身,恐有性命之忧,万不得已,才想求助方外高人。”

他说“邪祟缠身”,而非“杀人凶嫌”。

尤初明与白竹霁对视一眼。白竹霁神色淡淡,只略一颔首:“刘老爷言重。我等途经此地,恰逢其事,若力所能及,自当相助。”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大包大揽,也未拒之千里。

“只是,”白竹霁话锋一转,翡绿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刘承玄,“我等初来乍到,对贵府小姐之事所知寥寥。邪祟之说,因何而起?小姐如今状况究竟如何?还望刘老爷据实相告,方好判断。”

刘承玄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似有难言之隐。他瞥了一眼身旁垂首抹泪的玉椿,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更兼难以启齿。”

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孙嬷嬷在门边守着,这才压低了声音,将事情缓缓道来。

刘家小姐名唤墨洇,年方十七,自幼被视若珍宝,养得性情娇憨,却也单纯。大约半年前,她开始夜夜惊梦,梦中总见一模糊男子身影,对她纠缠不休。初时只当是少女怀春,魇着了,请了大夫开安神汤药,却不见效。反倒是墨洇日渐憔悴,白日里也时常精神恍惚,口中喃喃自语些听不清的怪话。

刘家请过僧道,做过法事,钱财洒出去不少,却如石沉大海。更诡异的是,约莫三个月前,墨洇某日晨起,竟于自己闺房妆奁中发现一枚陌生的男子玉佩。刘家上下惊疑不定,查问无果,那玉佩材质寻常,并无特殊标记,仿佛凭空出现。

“自那以后,小女便时好时坏。”刘承玄声音发苦,“好的时候,与往常无异,只是身子弱些;坏的时候……便像换了个人。”

他停顿片刻,面上掠过一丝惊惧与羞耻混杂的神色:“她会……主动招惹男子。不是寻常少女的思慕,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魅惑之态。家中稍有姿色的年轻仆役,都曾被她……纠缠过。我与她娘严加看管,将那些仆役或打发或调离,本以为能遏制,谁知……”

谁知刘墨洇竟将目光投向了府外。她似乎有一种奇异的能力,能在极短时间内引得陌生男子对她死心塌地,甚至甘愿入赘刘家,哪怕明知前面几任“姑爷”都死于非命。那些男子,无一例外,都是在与墨洇成亲后不久,便迅速衰弱,最终离奇暴毙。死状……刘承玄含糊其辞,只说是“精血枯竭,状若骷髅”,细节不肯再多言。

“外头传她克夫,传她……荒淫,我都知道。”刘承玄双手捂脸,肩膀垮塌下去,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可我知道我的洇儿不是那样!她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被迷了心窍!那些男人……那些男人死得蹊跷,官府查不出所以然,只能归为暴病。可我心里清楚……那不是病!”

“昨日……昨日死的李子成,是洇儿自己选的,也是她坚持要最快完婚的。那孩子……那孩子之前来找过我,说他与洇儿是真心……”刘承玄声音哽咽,“谁能想到,喜事还没办周全,人就……人就没了!还偏偏死在洇儿房里,洇儿手里拿着剪子,一身是血……”

玉椿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尤初明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外域神像,夜梦纠缠,性情大变,魅惑男子,精血枯竭而亡……听起来,倒真有几分像某些邪神淫祀,或是专吸人精气的妖魅所为。只是,为何偏偏选中这刘家小姐?

“刘老爷,”尤初明忽然开口,声音清泠,打断了刘承玄的悲戚,“方才进府时,见贵仆搬运一些用灰布遮盖的物件,形似神像,且府中角落尚有白布未撤。不知这些,与小姐之事可有关联?”

刘承玄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尤初明,眼中警惕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颓然。

“仙师……好眼力。”他长叹一声,“此事……本是我刘家秘辛,不敢为外人道。既然仙师问起,为救小女,我也……不敢隐瞒了。”

他挥挥手,孙嬷嬷会意,匆匆出去,片刻后捧回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刘承玄示意她打开。

木盒开启,里面铺着红色丝绒,当中躺着一尊巴掌大小的雕像。雕像通体乌黑,非金非玉,触手生凉,雕的是一尊极为古怪的神祇——人首,蛇身,背后生着数对扭曲的臂膀,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即便在光线黯淡的厅内,也幽幽泛着邪异的光。

尤初明瞳孔微缩。这雕像给她的感觉极其不舒服,阴冷,污秽,仿佛多看两眼,魂魄都要被那暗红眼眸吸进去。

“此乃我刘家祖上,自西域故土带来供奉的‘家神’。”刘承玄声音干涩,“据祖训所言,此神可保家族商路亨通,人丁兴旺。历代供奉,皆有特定仪轨,且只传家主。到我这一代……唉,许是常年在外,奔波劳碌,对这祖传的供奉之事,便有些……疏忽怠慢了。”

“大约……就是从我开始懈怠供奉之后不久,洇儿便开始了夜惊之梦。”刘承玄面如死灰,“我曾疑心是触怒了家神,连忙补上供奉,甚至加倍虔诚。可洇儿的状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那些灰布遮盖的,是后来我请人另做的神像,想替换这尊,或是增设法坛镇压,却都……毫无用处。搬运它们,是听了某位游方道士之言,说需以灰布蒙头,移至特定方位埋藏,方可暂时隔绝其‘怨气’。”

白竹霁凝视那尊邪异神像,久久不语。厅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玉椿低低的啜泣。

“刘老爷,”尤初明忽然问道,“小姐昨日在何处?”

“在……在她自己的绣楼。出了今日之事,也已被官差封了,暂时不许人靠近,洇儿也被押走了……”刘承玄忙道,“不过,仙师若想查看,我自有办法疏通,让二位进去细察。只求二位,千万救救小女!无论要多少金银,刘某绝无二话!”

白竹霁终于将目光从神像上移开,看向尤初明。

尤初明明白他的意思。这趟浑水,蹚还是不蹚?

她想起木芥提到好友遗书时的苦涩,想起刘墨洇被押走时那苍白恍惚、不似凶徒反似受害者的神情,又想起那大婶附耳说的、令人面红耳赤又毛骨悚然的“死法”。

直觉告诉她,这事没那么简单。那尊邪神像是个关键,但或许,并非唯一的答案。

她对着白竹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白竹霁收回目光,转向刘承玄,语气依旧平淡:“金银不必。我等需先查看小姐闺房,再观那尊

神像具体详情。另外,近来所有暴毙男子的名册、籍贯、死状详情,以及贵府这半年内人员变动、特别是接近过小姐或负责供奉事宜之人的名单,还请备好。”

尤初明在旁边轻声补充道:“还有,设法让我们见刘小姐一面。”

刘承玄闻言,如闻大赦,连连应承:“好,好!我这就去安排!孙嬷嬷,快,带两位仙师去绣楼!其他人,按仙师吩咐的,速速准备!”

走出压抑的主厅,重新站到飘着白布条的庭院中,尤初明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白竹霁走在她身侧,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那尊像,邪气很重。但缠上刘墨洇的,未必全是它的缘故。”

尤初明侧头看他:“你也觉得不对劲?”

“嗯。”白竹霁目视前方,孙嬷嬷正引着他们穿过一道道垂花门,“刘承玄有所隐瞒,关于那尊‘家神’,关于他们家族的过去,甚至关于刘墨洇本身。而且……”

他停下脚步,尤初明也随之停下。前方不远处,就是一座精巧却此刻显得孤零零的绣楼,官府的封条在门扉上交叉贴着,刺目而冰冷。

“而且什么?”尤初明问。

白竹霁转头看她,翡绿的眸子里映着绣楼斑驳的影子,清晰得近乎锐利。

“而且,我从那刘墨洇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活人’的气息了。”

尤初明心头一跳。

孙嬷嬷已走到绣楼门前,左右张望了一下,从袖中掏出钥匙,利落地打开了侧边一扇小窗的锁。

“二位仙师,请快些。”她压低声音,神色紧张,“老身在此守着。”

尤初明与白竹霁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先后从那扇小窗,轻盈地跃入了那座被死亡和疑云笼罩的绣楼之中。

楼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脂粉香、药味和淡淡血腥气的怪异味道。陈设华丽却凌乱,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挣扎。

属于刘墨洇的“病”,以及那接连四任丈夫离奇死亡的真相,或许就藏在这片狼藉与幽暗之中,等待着被揭开。

而窗外,刘府上空,暮色渐合,将那飞扬的白布和翘起的檐角,慢慢染成了不祥的暗紫色。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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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四方城畔(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