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温故郑重又认真的看着他说,“他很爱你,所以他不会怪你的,而且,他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陆衿年笑了笑,看着他认真安慰自己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可爱,于是同样认真的点了点头。
“爷爷去世之后,我就被父母接回城里了,老房子再也没去过,连那片农田也渐渐忘记了。回到爸妈身边,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
“我那时候才发现,他们原来已经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她很漂亮也很招人喜欢,聪明伶俐,大家都很喜欢她,我也是。”
“你还有妹妹啊,”温故说,“改天叫她一起。”
陆衿年忽然沉默了,眼神静静的看着前方,但温故知道他只是看着夜空,没有聚焦。
气氛就这样沉默了片刻,陆衿年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我上初三那一年,性格孤僻,总是独来独往,大家都绕着我走,那一年陆兆雪读初一,和我一个中学。”
“她和我完全相反,人缘好性格好,特别招人喜欢,却因为总是看到我自己一个人,而跑来找我,我知道其他人都在背后议论她,就叫她不要来,我想让她离我远远的。”
“小雪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了。总是执拗的坚持自己的想法,还是总跑来找我吃饭,一起上下学。”
陆衿年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时有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似乎是在极力遮掩,“原本,他们发泄和欺负的对象,只有我一个的。”
“但是陆兆雪来了,她一次次出现在我身边,一次次护着我,我有时觉得,我不像是个哥哥,而且我们从小并没有一起长大,感情没有很深,我不懂那时候她为什么总要帮我。”
初中的小团体抱团霸凌现象很严重,他又是农村来的,格格不入,性格孤僻。
要是这样沉默寡言的过三年也就算了,偏偏分班前,陆衿年的一个同桌因为得罪了小团体的头头被带头孤立霸凌。
陆衿年看他每天被欺负的实在可怜,就在有一天下课之后,那群人拖着他去厕所,逼着他跪着的时候,就那样拎着根扫帚拆下来的根子推开了门。
他替一个可怜的,被霸凌者出了头。换来的是对方的泼脏水和落井下石,拼命的踩着他想获得自己的优越感。于是后来,那群人的霸凌对象变成了他。
陆兆雪也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细心的发现哥哥身上出现的伤口,总是低落的情绪,沉默的看着远方的眼神,还有逐渐下降的成绩。
这些表现都很细微,连他的爸妈都没有注意到。
偏偏陆兆雪注意到了,还要为他出头,在他的课本写满涂鸦丢到窗外的时候,陆兆雪一本一本的捡起来理好,去教务处给他换了干净的新课本。
在他的桌椅上被涂满胶水,狼狈不堪的整理着皱巴巴的校服的时候,陆兆雪绕过大半个教学楼从初一的班级跑到初三的班级,用自己的衣服遮住,拿小刀一点点剔除胶水。
青春期的男孩,自尊心往往比天还高,哪怕被人踩进泥里,也不愿意这一幕被亲近的人看到。
而且那人还是自己血缘上的亲妹妹,太狼狈了。
陆兆雪却总是笑着,说:“还好我能帮到哥。”
在陆兆雪又一次破坏了那群人的恶作剧之后,原本淋到陆衿年头上的冰水就淋到了她身上。
南方的冬天潮湿又冰凉,一盆冰水下去凉意直刺入骨髓。
陆衿年却并不知道,他只知道难得那天陆兆雪没有找他一起放学回家。
可当他推开家门的时候,迎面而来的不是陆兆雪甜甜的叫他“哥哥,来吃饭”。而是他妈劈头盖脸的一巴掌。
那一巴掌用了死力气,直打的他两眼发晕,顿时一边耳朵就有些听不清了。
天旋地转间,他勉强能从父母辱骂自己的话里抓住几句短暂的关键词,原来陆兆雪发烧了,才提前请假回了家,才没有和他一起放学。
而这发烧的原因,却是因为他。
那群人原本怎么伤害他都无所谓,不管是让他出丑也好,或者让他受伤也罢,对陆衿年来说,都尚且可以忍受。
但当小团体的目标转向陆兆雪时,陆衿年当下直怒火攻心,忍无可忍。
他也是那时才知道,陆兆雪从第一次帮他开始,就已经在被大姐头带头针对了。
先是班级里的孤立,刻意避开她的一切活动和通知,让她挨老师的骂,后来就是用一些虫子和死老鼠塞到她桌肚里,在她的桌子上用红色油漆写下那些肮脏不堪的辱骂的话。
陆兆雪从来不说,在陆衿年面前总是笑着的。
难怪她永远穿着长袖和高领衫,难怪她明明不痛经的却总会肚子痛,原来是因为那些人的手段早已上升到肢体暴力。
那天陆衿年红着眼,举着刀跑到了小巷。
他反正也没什么好在乎的,这些人,死了就算了,他自己,死了更是解脱,不会拖累家人,更不会连累妹妹。
但是15岁的他还是太年轻太稚嫩,很多事情考虑的不那么周全。
陆衿年脸颊一热,是温故凑近过来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脸,“怎么哭了?”
他下意识一摸脸摸到一手冰凉的液体。
“我只是在想,如果那天那个晚上,我没有那么冲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温故看着他眼眶泛红的,低声揭开自己内心最不愿意吐露的伤疤,只觉得心脏像被泡在酸梅水里一样,发胀的厉害。
他小心翼翼的搂过陆衿年,不敢用力,又怕握不住他的脆弱。
陆衿年很勉强的笑了笑,下巴垫在他肩上,“其实我觉得我早就不在意了,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但是一提起来,我才发现我根本就没忘,也不可能忘。”
如果那天晚上,他不会一时冲动想为了妹妹报仇,打算和那群混混彻底打一架。
陆兆雪也就不会发着烧还偷跑出来,也不会又挡在他身前。
15岁的男孩,一直都过的很平淡,总是唯唯诺诺的形象,哪里会打什么架,只是心里憋着一股火,不怕死的举着刀见人就捅。
但他那小身板哪里是七八个常打架的人的对手,对方几乎没费什么力就把他制服了。
当他们掂量着刀,几个人按住他踢到他身上的时候,那一瞬间,陆衿年只是在想,陆兆雪也是这样被他们打的吗?
但很快,那如雨点密集的拳头就停了下来,一阵温热的干燥的香气笼罩了他。
陆衿年抬起头,只看到陆兆雪面对着他笑,那眼神很温和,又很勇敢,小小的身子就那样挡在他面前,替他承受着一切。
陆衿年一下慌了神,搂住她想翻身将她护在自己怀里。
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柔弱的女孩,力气和勇气都那么大。
她只笑着说,没事的,一点都不痛。
人的记忆总是会让人忘记一些最痛苦的时刻,模糊那些你最害怕面对的瞬间。
于是其实他对那天的印象不是很深了,只记得施暴者狰狞的脸,记得抱住陆兆雪的手指间,滑下的滚烫黏腻的红色液体。
那群人下手都很重,好在没伤到要害,陆兆雪在医院缝了几针,胳膊上留了疤。
这下一来,父母几乎看他更加不顺眼,毕竟造成他们宝贝女儿受伤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那时候他几乎天天想,如果自己不被接回来就好了,陆兆雪现在也会很幸福,她走到哪里都会招人喜欢。
后来又想,干脆自己根本不存在就好了,爷爷不会为了他劳神伤力,那么大年纪了还因为要养他上山采野菜,也就不会意外踩空从山上滚下来。
如果没有他,父母不会那么辛苦,没有他,爷爷不会就这样死,没有他,陆兆雪也始终会是个漂亮又活泼的小女孩,一辈子顺遂无忧。
温故轻轻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你要存在,如果没有你,怎么遇到我,我怎么爱上你,我只会爱上你。”
“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男生,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这种想法,是你出现才改变了这一切,你知道吗,不会有第二个陆衿年了,我也只会喜欢你,如果你不存在,那么我也不会存在。”温故说。
是啊,还好有你,温故。
虽然这一路上遇见你的代价有点大,但是幸好,让我遇到你了。
一篇实在不到三千字的短小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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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P-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