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窈坐在回家的马车上，揉了揉额头。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有些多，又都是些耗费心神的事，她觉得有些疲惫。
回来之前她去见了卢府尹。再次见到卢府尹，他对她的态度倒是好了不少，也为白日的事向她表示了歉意，但对他之前的行为没有任何解释。
她给卢府尹诊治，暂时替他缓解了不适。但也是治标不治本，他的病，是太过劳累和操心又休息不好引起的。要想治本，必定是要好生修养的。但看卢府尹的忙碌程度，也必不能、也不会好生休养的。
还有闻晏，陆清窈想着她那句话。要么她不信他们后日才出发，要么她猜到他们还有其他事要查，她也想一并参与进来。陆清窈更倾向于后者。那么，若是明日见到闻晏，要不要她一起去呢？
陆清窈再次揉了揉额头。
“姑娘，我给你按按？”见陆清窈连着按了几次额头，三七担心她不舒服。
陆清窈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用。她余光瞄到陆清安，他正在闭目养神。对，还有陆清安。
苏昭在那间屋子里说的话萦绕在她耳旁：“陆大夫，亭安今日瞧着不太对。亭安本来性子如何，我不去评判，但他往常会收敛，可今日，他情绪外露得有些明显。”
确实，今天的陆清安有些怪，除了对她，对其他任何人说话都有些阴阳怪气，就连卢府尹也没逃过。她想到卢府尹那一瞬间有些难看的表情，头更疼了。
“兄长。”她轻唤了一声。
陆清安睁开眼睛，眼神淡漠冰冷，但目光触及陆清窈时，眼底冷意倏然消散，恢复成往日温和模样。
“嗯，怎么了？”他语气柔和，丝毫没有白日对他人的不耐烦。
“手给我。”陆清窈也没绕弯子。
陆清安身体滞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将手伸了过去。
陆清窈搭上陆清安的手腕。刚一搭上，她的神情就变得严肃。
“怎么，很严重么？”陆清安看起来倒是不大在意的样子。
“肝郁化火。脉弦数，情绪外露，这是郁结已深，且是这两日内突然加重。再过得几日，无须把脉便能一眼瞧出了。兄长，发生了何事？”
陆清安沉默。
“从时间上推测，是自我前两天身体不适那日起始，但这事并非你的责任，我想你虽自责，但不至于此，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你也想起了那日的事，是吗？”陆清窈直起身子，紧紧盯着陆清安。
陆清安身体瞬间紧绷。
“所以，兄长，告诉我，你想起了什么？”陆清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强硬。
陆清安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窈窈仅是把个脉就把事情给猜出来了。可是让他开口，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说。他低垂着头，沉默下来。
陆清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窈窈，若是，若是我说，当年害你中毒的人是我，你会原谅我吗？”不知过了多久，陆清安终于开口，只是他的声音异常喑哑，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出口。
陆清窈歪了一下头，似乎在理解这句话，有些不解地问：“当年我中的毒是你下的吗？”
“当然不是！”陆清安立即否认。
“那为什么说是你害我中的毒？”
“自前日看到那个图案后，我也陆续想起些那日的事。但我想起来的不多，也没什么有用的讯息。可是我看到，那个毒原本应该是给我下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最终中毒的那个人是你。”陆清安涩着嗓子，一点一点说着自己想起来的事。
他原本就对陆清窈充满着愧疚，只是从前他不知道为什么。自他从重伤中醒来得知妹妹生死不明之后，他内心便有团火挥之不去。这些年在边关，在战场上不要命疯了一般才会让自己好过一点。
在小镇中再次见面，看到如此虚弱，连站都站不起来的陆清窈，他的愧意几乎要将他烧疯。只是十年未见，虽是双胎兄妹，却早已没有小时候的亲密无间，只剩客气与疏离。他连补偿都不知如何去补偿。
而现在，他大概知道这份愧意从何而来。
陆清窈假装没有看到他眼里的猩红，她想到凌霜阳说当年陆清安重伤濒死，险些活不过来。
“如果，当年中毒的是你，那我们俩都活不下来。”
陆清窈能活到现在，当然不会仅依靠她师父。若不是她自身医术天赋极高，短短两三年医术便有所小成，从小便能自己处理各种突发情况，她还真活不到现在。
“兄长，为什么你认为是你的错呢？这难道不是下毒之人的错？”
陆清安听到她的话一愣。良久，他嘴角弯起一抹弧度：“谢谢你，窈窈。”
“你的病有些严重，回去我给你开副药，你这几天都要喝。”陆清窈没有再提当年之事，说起了他的病症。
在战场上都毫无惧意的陆清安此时却苦了脸：“喝药倒是没问题，但是我不想让娘知道。”
“那便来我院子喝。三七，这两天熬药的时候多熬一副。”
“知道了，姑娘。”
“窈窈，谢谢。”陆清安眼睛亮了，他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手，终于将手放在陆清窈头上，揉了揉，将她的发髻都揉散了些。
他好久之前就想这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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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姑娘，前面就是岔路口了。”车夫敲了车门，提醒道。
陆清安掀起窗帷，后面的马车错身而过，他敷衍地点了个头，便又放下了窗帷。苏昭要去皇城，他们和苏昭不同路。
另一驾马车的车轮声逐渐远去。在马车的轱辘声中，陆清窈想起了还有一事没解决。
“兄长，可否告诉我今日你和苏昭究竟因何事争吵？”要是因为其他原因吵架，那是他们之间的事，陆清窈不会过问，但从那只言片语中，她能确信这事与自己有关。
听陆清窈提起这个事，原本心情还不错的陆清安脸有些黑。他迟疑了一瞬，但见陆清窈只是询问，神色并无异样，很快就做了决定。
“这事虽是曦宁的私事，但毕竟牵涉到你，我无法坐视不管。”陆清安再次看了一眼陆清窈，似是在想措辞。
陆清窈有些奇怪陆清安的反应，但还是说道：“与我有关的事？兄长不必顾忌，但说无妨。”
“是我警告曦宁，让他先处理好和别的女子之间的事，再来找你说那些话。”
陆清窈眨了眨眼，似是没听清：“别的女子？”
“姑娘，”三七有些担忧地握住了陆清窈的手，她的手一贯微凉，紧接着恨恨道，“苏熙竟然敢和其他女子牵扯不清。”
听到三七脱口而出的名字，陆清安眼神闪了闪。三七不会对平白无故地怨恨苏昭，那杯滚烫的水就足以说明她对苏昭的怨恨还不浅。只是窈窈和苏昭两人都否认之前相识，他才勉强信了。但从三七反应看来，两人不仅相识，苏昭恐怕做了对不起窈窈的事。想到此，陆清安眸色幽深了几分。
陆清窈倒是没想太多，她安抚地反握住三七的手，直截了当地问：“苏昭和别的女子怎么了？”
“你今天也听曦宁说了，他的腿之前受过伤，而且相当严重。治好他腿伤的大夫是个女子。曦宁待这位大夫，不像是只有感激之情那么简单。”
既然开了口，陆清安也不打算隐瞒，当然也不会添油加醋。他是说过不会掺和窈窈和苏昭之间的事，但那仅限于两人之间的正常往来，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不叫干涉。窈窈是他妹妹，不是仇人，他不会让苏昭有机会欺负她去。
陆清窈微愕，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才问道：“兄长怎么知道？”
“曦宁曾携带一幅画像来找我，问我是否见过画上女子，说这女子是个大夫，治好了他的腿。你可还记得，我还问过你，问你是否认识一位跟你施针手法相似的大夫。”
陆清窈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所以兄长是替苏昭问的，她当时该有所警觉才是。若是当时就察觉了，或许就不会那么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他眼下。
“我曾问过他，他与这女子到底是何关系，为何急着找她，他只说恩情未报，多余不便再提。原本我想着这是他的私事，我也不便过问。但今日我听他讲起往事，颇觉有些不对，便再次追问他。”
“我问他，是否当真对那女子除了感激之情外再无其他，可一是他迟疑，二是他不愿回答，甚至不惜和我起冲突，”陆清安说到此，冷哼一声，“他心里没鬼才怪。”
陆清窈一时语塞。她想替苏昭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总不能和兄长说那个人其实就是她吧？
陆清安瞧着陆清窈的表情有些奇怪，比起难过之类的情绪，反倒更像是心虚。一股怪异感自他心中升起，但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担心她是不是不高兴了。毕竟苏昭有句话说得没错，她对苏昭和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或许连窈窈自己都没发现，她对苏昭有对他人没有的信任和安心。这份安心，是连他和娘作为家人都还未曾得到。
陆清安语气软了几分：“窈窈，不是我要离间你和曦宁。只是沾了其他女子的男人，日后麻烦得很。你……”
眼见陆清窈的脸色更加不对，陆清安住了口。他看向三七，刚还一脸义愤填的模样，现在反而有些讪讪。这转变，怎么看怎么奇怪。
三七觉察到陆清安审视的目光，心中一颤，努力做出生气的模样：“姑娘，苏……他这人属实过分！以后我们还是少和他来往。”
陆清安双眼微眯，似笑非笑，三七刚还叫嚷着什么“苏熙”，现在就成“他”了？
他开始仔细回想那幅画像。画像中的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脸，只是从轮廓看，和窈窈也不太一致。从身形上看，窈窈更为高挑，更为清瘦。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苏昭画得很是传神。
陆清安再次看了一眼陆清窈，虽说眼睛形状不太一样，但给人治病时的神态，几乎如出一辙。他又想起苏昭会带画像来找他，是因为窈窈的施针手法和那大夫很是相似。
最不可能的那种可能浮现在心头，陆清安一时之间怔愣住了。
陆清窈见陆清安后面不再说话，心知陆清安是为她好，但她现在没办法将这些事情说出来。
她犹疑着说：“兄长，我知道了。不管苏昭如何，但我对他的心思，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因为我，和他产生嫌隙。”
陆清安不想陆清窈过多因为这个事情伤神，便也不再多说，应了下来。至于其他的事情，他自会慢慢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