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夫，说了这么久的话，喝口水润润嗓子，”苏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几人身旁，他递给陆清窈一杯水，“有些凉了，你缓着点喝。”
陆清窈没推拒，伸手接过，杯子入手温热：“你哪来的水？”
苏昭笑笑，没接话，只是看她慢慢将杯子里的水喝完后才说道：“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陆清窈将杯子递给三七，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闻晏和沉浸在欣喜中的宋简，猜测应该与他们二人有关。
她应了声好，让闻晏稍等她片刻，跟着苏昭往一旁走去。
“去那间屋子。我问了录事，这里可以进。”苏昭带着陆清窈进了案牍库最外间的屋子。
陆清窈进了屋子。屋子中摆满了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书。她粗粗一看，见书架上面是府志、县志、地方志、律例、会典等书，还有各式各类的其他书籍，难怪可以让他们进来。
苏昭选了第三第四两个书架中间的位置。在这里，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闻致平和宋子诤二人，太子多有留意。”
听到“太子”二字，陆清窈收敛心神，仔细听着。
“宋子诤出身平民，但心思澄澈，心性坚韧，又在刑案上颇有天赋。仵作在前朝是贱籍，虽说圣人在开国之处将已仵作从贱籍划为平民，但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没有那么快消解。即使在书院，也并非是每个人都能轻易接受。但宋子诤最难能可贵的地方，在于他可以完全无视别人的异样眼光，不受世俗影响，专注于自己的事。若是宋子诤继续成长，不说他以后如何，或许再过些年，书院便能再多一门课程。
“闻致平出身寒门，闻家在前朝也曾显赫过，只是败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闻家的家底总还有那么一些。闻致平性子活泼，但心思缜密，尤能精准切中要害。她破案能力极强，几年间破了不少案子，包括许多悬案和陈年旧案。当然也不止在刑狱，息讼能力也不容小觑。
“这两人背景简单，家里与朝中牵扯不深，同时自身能力不俗，对太子来说，两人都是极好的人选。”
陆清窈听完后沉吟半晌，问道：“你想让我同意闻致平加入进来？”
苏昭摇头：“陆大夫，我告诉你这些，本意并非左右你的决定。你想怎么做，按你自己心意来。只是你回京日短，最缺的便是消息和情报，京城局势如何，书院同窗人又是如何，身后又有何纠葛。你知道得越详尽，对你总是更有利些。这段时间，我会把我知道的、能说的都告诉你，方便你日后行事。不过眼下之事，你不必顾忌太多，大胆去做便是。”
陆清窈一时之间没说话。苏昭口中的情报，自然并非那些人尽皆知的内容。他原本不必为她做这些。
她抬眸看向苏昭，苏昭也正在看她，两人视线交汇。苏昭的眼神一如既往，温柔而又坚定。他神色平静，语气平常，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小事。
陆清窈藏在袖口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半晌后才回道：“我知道了，多谢。”
苏昭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陆清窈撇开头去，转而去看书架上的书，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面前的书架摆了京兆府及相邻府的府志及所属各县的县志。
“这些我能看吗？”陆清窈没看过县志，此刻见到了也有些好奇。
“自然是可以的。”
陆清窈随手抽出一本《邑阳县志》，书封有些泛黄。邑阳县她知道，是京兆府辖下一个县。
她打开县志，翻到目录这页，见最上面的年号并非本朝。
苏昭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见陆清窈目光停留在年号上，他粗略算了一下：“这约是五十年前编纂的，应是邑阳县第一部县志。”
陆清窈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见里面涵盖内容非常丰富。天文、地理、建置、田赋、宦历、选举、人物、艺文等等都包含在了里面[1]。
苏昭想了想，说道：“县志会记载当地特有的药草和植物，你可以瞧瞧。”
陆清窈眼睛亮了，她竟不知县志还有这般用处。她翻至书中的物产部分，见下面还详细分着谷、蔬、果等分类，逐项列着本地的出产。她顺着往下看，看到“药之属”，后面跟着一串药草的名字：“连翘、山茱萸、艾草……金花葵……”
陆清窈怔住，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再往回看了一遍。没错，上面清清楚楚写了“金花葵”三字。邑阳县竟也有“金花葵”吗？
“怎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苏昭的注意力一直在陆清窈身上，几乎立刻就发现了她的异样。
“金花葵极其少见，之前只在邢州出现过。我与师父前些年特地去找了，找了好久也只找到一株，竟没想到邑阳县也有，就是不知长在哪里，是否能寻到。”
“邢州、金花葵。”苏昭暗自记住这两个名字。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道：“这不是难事，你将金花葵的样子告诉我，我让人去找找。”
陆清窈没立刻回应，她看着手上这本打开的县志，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又从书架上抽取了一本，果然也还是《邑阳县志》，但这书封明显新了很多。她翻至目录页，见上写着“坤元二年”，这是五年前重修编修的县志。
她翻至物产药之属这页，细细看去，果然已没了“金花葵”。她合上书，将两本县志又放回书架上，找了找，没再找到邑阳县其他的县志了。她想着，坤元本没有记载，但五十年前却有记载，那更早的方志呢？会有吗？
苏昭敏锐地察觉到她有些失落，忍不住问道：“你想要这金花葵？”
“嗯。”陆清窈随口应了他一声，心思却已经飘远了。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她这些年找不到的东西，会不会在几十年前的方志中有过记载？毕竟，医书古籍所录，有所遗漏在所难免；年限久长，当地住民也可能遗忘；但方志不同，是以一县之力汇集而成，保存时间更久，说不定就记下了她想找的东西。
“苏昭，书院的藏书阁中有各地的县志、地方志吗？”陆清窈不想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
“有的，但我不知是否齐备，”苏昭顿了一下，继续道，“你若想看各地方志，皇城内的藏书阁是最齐备的。这事不算难。”
陆清窈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沉默一瞬才回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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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窈从屋中出来，闻晏看过来后，她点了下头。闻晏眼中一亮，再转向宋简，见他毫无所觉，也没再多说什么。
宋简正在和三七讨论药草。
等陆清窈走过来，闻晏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子诤刚想帮陆亭安忙来着，被他拒绝了，所以子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身边的小丫头倒是也不简单的，拉着子诤就开始说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嗯，三七在药草一道上很厉害。”
在说话间，陆清窈与闻晏眼神交汇，闻晏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子诤，今日无事了，你先回去。我与云泓一见如故，想与她多聊会儿。”在宋简和三七说话的空隙，闻晏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宋简先是应了一声，后才突然反应过来，“我记得今日是卢府尹让我们过来，现下是没事了吗？但我们还未见过卢府尹。”
“已经没事了。你要是担心卢府尹有事，可以去问问。”
“也对，我去找下他问问，”宋简往外走了几步，忽而又了退回来，朝陆清窈说道，“冒昧问下，不知云泓今日为何在府衙，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陆清窈刚想说什么，却见苏昭突然走到宋简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宋子诤，我有事找你。”
宋简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想不到苏昭能有什么事找他，但还是跟着苏昭往外走去。
闻晏瞅瞅陆清窈，又瞅瞅往外走的两人，似是明白了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见没有其他事，陆清窈走回到书案边，对陆清安颇有些歉意，只有他一直在好好抄录卷宗。
“我来帮你。”闻晏见状，也主动拿起了笔。
很快，苏昭一个人走了回来，宋简却没有回来。
“子诤呢？”闻晏有些不放心，还是问了一句。
“我让他去找卢府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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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抄录的速度比之两人要快很多。到得戌时，总算是全部抄写完了。闻晏主动接过了整理卷宗顺序这事，说她做这事更快。陆清窈没有拒绝。
“你们打算何时去调查这事？”闻晏手上不停，嘴里问道。
“这事可能很是危险，你确定要参与进来吗？”陆清窈想了想，还是想再提醒闻晏。
闻晏笑笑：“我们平日查案也不安全。”
“这和你们平日查案不同。我丑话说在前头，若真有危险，我和曦宁都会优先保证窈窈的安全，不一定能顾得上你。”陆清安转着手腕，放松着腕部的肌肉和关节。
“放心，我功夫虽不及你们，但这么多年下来，倒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闻晏知道他们是好意，也没过多计较陆清安话语中的不客气。
“后日午时末辰时初出发。”见闻晏已经打定了主意，陆清窈没有再劝。
“我们在哪里见？”
“在东边的城门口，如何？”
“好，”闻晏将手上整理好的卷宗递给陆清窈，“那我们便后日再见。”
陆清窈接过卷宗，眉却微皱，闻晏在说到“后日”两字时，语气加重了。她想做什么？
【1】参考《永安县志》（明万历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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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