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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又醋

裴老大夫每隔一日来诊一次脉,每回搭完脉都要摇头叹气好一阵子。

“体质本就不好,又坠了冰河,旧伤叠新伤,寒气都钻进骨髓里了。”

老大夫继续捋着胡子絮絮叨叨:“少说也得将养一个月才能下地,这一个月切记不可劳神,不可动气,不可——”

“嗯嗯嗯。”迟亦靠在枕头上,懒懒地应了一声。

萧晏却急得团团转,跟在裴老大夫身后从里屋追到廊下:“就没有快些的法子,宫里那些个贵人们用的补药呢?人参灵芝何首乌,什么贵用什么。”

裴老大夫被他缠得脑仁疼,连药箱都顾不上收拾利索,胡乱往肩上一挎:“萧将军,老夫忽觉家中尚有急事,先行一步。”

“等等,先生!您别走啊!”

老大夫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跑了。

迟亦靠在床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萧晏灰溜溜地折回来,一进门就对上迟亦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把人吓跑了?”迟亦声音轻轻的,尾音软绵绵地落下去。

萧晏嘴硬:“裴老大夫自己说有急事……”

“人家在太医院待了那么多年,什么贵人没见过,偏被你烦得落荒而逃。”迟亦拈起枕边的一柄玉如意,不轻不重地敲在萧晏手背上,“你丢不丢人。”

萧晏被打了也不躲,反而顺势握住那柄玉如意的一头:“可是我只担心你。”

迟亦抽回玉如意,侧过脸去不理他。窗台透过来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倒显得比平时更柔软了。

萧晏不知不觉又盯着迟亦的背影看入迷了。

“看什么。”迟亦没回头,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

萧晏赶紧收回视线,耳根已经烧起来了。

迟亦说是嫌药苦,但每日还是很听话,依旧按时灌药,萧晏趁他喝完便往嘴里塞一颗蜜渍梅子。

他虽在养病下不了地,可手上的事却一件没停。青戈每日将各处递来的情报和拜帖送到床边,他便歪在枕上一页一页地看,偶尔拿起朱笔批几个字。

写累了便将笔杆抵在下巴上发呆,笔端的朱砂映着唇色,竟分不清哪个更艳。

太子那边的动静,何崇的调令进度,以及西山暗营的渗透情况,每一样都在他计划内按部就班地推进。

唯一让他多看了两眼的,是那封印着延平郡王府暗纹的拜帖。

沈玉楼三日前就递了帖子,措辞极是妥帖,说是听闻迟公子受了惊,心中挂念,特来探望。

迟亦将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到底搁在了一旁,没有立即回复。

他对沈玉楼谈不上喜欢,但也实在说不上讨厌。这人温润知进退,送的礼从不出格,说话也总是恰到好处,算是个难得不惹他厌烦的体面人。

可他现在这副模样,见客实在勉强。

偏巧这天午后,长公主府又收到了延平郡王府送来的节礼。年早就过完了,礼却还在送,说是江南新到的明前龙井和几件罕见的古玉摆件。

更重要的是,沈玉楼亲自来了。

青戈进来通报时,迟亦刚喝完一碗药,苦的直皱眉。

萧晏往他嘴里塞了颗甜梅子,迟亦含含糊糊地抱怨:“今天的药比昨天更苦了……”

尾音拖得长长的,撒娇似的。

青戈站在门口,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公子,沈世子在门房候着呢。”

“请到外书房稍坐。”迟亦说。

迟亦没有换见客的衣裳,让青戈随意帮他梳了头发,披了件厚实的竹青色外袍,扶着青戈的手臂慢慢挪到了外书房。

从卧房到外书房不过十几步路,他额上却沁出了一层薄汗。膝盖的旧伤在坠河后一直隐隐作痛,比年前严重了不少,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

迟亦推门进书房时,沈玉楼正端坐客位上品茶。听见动静抬头,微微一怔。

不由得感叹迟亦确实美丽,病如西子胜三分,大约说的就是眼前这副模样。

沈玉楼垂下眼睫,站起身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迟公子。”

迟亦微微颔首,扶着青戈的手慢慢走到主位上坐下:“沈世子请坐,有劳你跑这一趟,其实打发人送过来就是了。”

沈玉楼落座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从袖中取出一个雕花木匣。

“迟公子病中无聊,我带了些小玩意来。”沈玉楼打开匣子,里面装着几册江南新刻的话本。

话本是几本失传已久的南朝志怪类型的本,由江南书坊重新刊刻,一看便知是专程寻来的。

迟亦将话本拿在手里翻了翻,目光微动,随手将话本放在案旁,语气比平日缓和了些:“难为你寻来。”

“不费什么事,迟公子若有其他想看的书,让人知会一声,江南的书坊我熟。”沈玉楼微微一笑,端起青戈刚奉上的龙井茶,轻轻吹了吹茶沫。

迟亦歪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落的一缕碎发,莞尔一笑:“沈世子有心了,这话我听着可不是客套,回头我真给你开个书单,你可别嫌烦。”

迟亦笑起来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眉眼间的冷淡疏离淡了许多,看起来柔情似水。

沈玉楼端着茶盏笑着应道:“求之不得。”

两人品了半盏茶,沈玉楼又取出几份文书,说是从户部调来的盐引疏文副册。延平郡王府与长公主府名下各有一些盐业上的往来,此来正好顺路送过来。

迟亦接过文书,两家名下的盐引确实有过一些旧约,不算大买卖,但长公主府名下的一部分盐引,往年都是经过户部层层盘剥,手续繁琐无比。

而沈玉楼送来这份副册里的条款,恰好将这难题绕了过去。

“这个提议需得你让利不少。”迟亦抬眸看了他一眼。

“做生意交朋友,让利是本分。何况迟公子眼下需要安养,这些杂事能少一桩是一桩。”沈玉楼说。

迟亦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和沈玉楼聊天时偶尔接过话头:“沈世子这么会说话,难怪京城里都说延平郡王府的人情做得最好。”

沈玉楼笑着摇头:“外人谬赞罢了。家母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本就是应当的。”

迟亦随手拿起那册话本,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难得主动搭话:“这套书总共几册?”

“六册。”沈玉楼说,“我手边只有前四册,后两册还在寻,说是原主人在战乱时带去了北方,流落了好些年。”

“那可惜了。”迟亦低头翻着书,微垂着眸。

沈玉楼望着他这副模样,喉咙紧了紧,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可惜,等我寻到了,第一时间给迟公子送来。”

这边言笑晏晏,隔着一道雕花木门,萧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已经在廊下站了许久。

他出来之前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熬好了药,走到书房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陌生的男声,逗得迟亦轻笑了一声。

萧晏指节在碗沿上捏得发白,深吸一口气,没有敲门便推门而入。

迟亦伤病未愈,沈玉楼扶着他卧在了软榻一侧。此时他手里还拿着一册话本,听见推门的动静,偏头看过来,皱了皱眉。

“萧将军。”沈玉楼站起身拱手行礼,姿态如常温和。

“沈世子。”萧晏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迟亦走去。

他走到软榻前单膝蹲下,将药碗放在迟亦手边。

迟亦抬起眼皮与他对视了片刻,接过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尝到温度不烫不凉刚好入口,才仰头慢慢喝着。

沈玉楼站在对面,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笑意僵在脸上。

他以为这次登门能趁萧晏养伤在府,能多一些与迟亦独处的机会。但萧晏这人跟条赖皮狗一样,受伤那么重,还照旧守在迟亦身边寸步不离。

沈玉楼克制住,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既然萧将军来了,沈某便不多叨扰了。”

他朝迟亦拱了拱手:“过几日后还有些边界上的盐铁礼尚往来,这些东西迟公子先翻翻,若有需要沈某的地方,随时吩咐。”

迟亦点了点头:“青戈,送送沈世子。”

沈玉楼走出书房,与青戈并肩走过回廊。

几株梅花开了满树,花瓣随风簌簌落下。沈玉楼忽然停下脚步,望着那株梅花看了一会儿。

“青戈姑娘,”他开口,语气依旧温润,“迟公子近来胃口如何?”

青戈微微屈膝:“劳沈世子挂心,公子这些日子胃口尚可,只是夜里睡得不大安稳。”

沈玉楼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安神的香,府上的大夫新配的,睡前点在枕边即可。本想当面交给迟公子,方才一时忘了。”

他将瓷瓶递到青戈手中,又叮嘱道:“不必特意提,放在公子床头便是。”

青戈接过瓷瓶,看了沈玉楼一眼,低声道:“沈世子有心。”

沈玉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迟亦靠在枕头上,拿了册话本漫不经心地翻着,另一旁的萧晏一言不发地收拾药碗。

“茶。”迟亦伸出一根手指,朝茶盏的方向点了点。

萧晏愣了一下,赶紧端过茶盏递到他手里。迟亦接过,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他平平淡淡地开口:“今天熬药的火候刚好,昨天焦了,尝着还有些苦。”

萧晏低下头:“昨天炉子里的炭没弄好。”

“嗯。”迟亦又抿了一口茶,嘴角沾着一点水光,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浑然不觉似的。

萧晏看着那截舌尖,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他赶紧偏过头去,端起空药碗就要走。

“站住。”迟亦说。

萧晏的脚步钉在原地。

迟亦指了指桌上那只雕花木匣:“沈世子送了几册话本,还有一些江南新茶。你去把剩下的话本拿来给我。”

萧晏走过去,把那几册话本从匣子里取出来,动作有些僵。

“萧晏。”迟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飘飘悠悠地荡过来,“你是给我拿书,还是撕书?”

萧晏忙松开手,把话本递给迟亦。迟亦接过来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怎么不敲门?”

萧晏僵住了。

迟亦合上书,歪着头看他,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旁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

“而且你瞪了沈玉楼,你们有仇?”

萧晏深吸一口气,喉结滚了一下:“……没有。”

迟亦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上却不依不饶:“那你从头到尾板着个脸。”

他竖起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萧晏的伤口,“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我给你叫大夫——”

“不用。”萧晏打断他。

“那你倒是说说,你方才那个样子,是给谁看的?”迟亦歪在塌边上,毛领蹭着他的下颌。

萧晏看了他一眼,飞快地别开视线。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没给谁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迟亦看着他,嘴角轻扬:“你在醋。”

萧晏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依旧装着那副冷酷模样。

“萧晏。”迟亦轻声叫他。

“……在。”

“过来。”

萧晏像个牵线木偶似的,乖乖地走上前两步到软榻边上站着。

迟亦朝他勾了勾手指,萧晏弯下腰,将脸凑近他。

两个人之间不过咫尺距离,再近些萧晏就能吻上迟亦的唇。

迟亦却浑然不觉似的,抬起手轻轻理过萧晏耳边的碎发,漫不经心地开口。

“沈玉楼送的茶和话本是生意上的来往,延平郡王府在江南的盐政有一席之地,长公主府也在盐运上参了一脚。两家若能合作,比单打独斗划算得多。”

“你明白么?”

萧晏声音发哑:“……明白。

迟亦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捧住萧晏的脸,把他拉得更近了些。两人的额头几乎要贴在一起,迟亦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在萧晏的唇上。

“沈玉楼是个体面人。”迟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他用不着你防。”

萧晏垂下眼帘,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迟亦的唇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想亲。

迟亦察觉到他的视线,忽然松开一只手,手指点上萧晏嘴角那处结痂的伤。

伤口结的痂经过几天的调养已经快要脱落了,迟亦用指尖轻轻蹭了蹭,指腹沾上了一小块淡褐色的痂皮。

萧晏的脸轰地烧了起来。他直起身,伸手摸了一下嘴角,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想帮迟亦擦手。

“刚才你只顾着瞪人,都没注意到自己的伤痂翘起来了。”迟亦收回手。

“萧晏——”迟亦歪着头叫他的名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猫儿伸懒腰时发出的哼哼。

“笨死了。”

萧晏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脑子里嗡嗡作响。

迟亦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弯起眼睛,指着那几本话本:“把这些画本搬到侧间去,顺便挑几册你能看懂的,免得太闷。”

萧晏听着迟亦说的话,胸口那股酸涩忽然就淡了一点。

他抱起那摞话本往侧间走,路过书案时低头默默地闻了闻自己肩上迟亦染过来的香味。

青戈远远在廊下就看见萧晏站在侧间门口发呆,轻咳了一声:“将军,侧间的门是推的,不是拉的。”

萧晏回过神来,推开门进去把话本放好,又快步折回书房门口。

迟亦歪在软榻上:“明天让厨房做几样汤圆。你陪我……忽然想吃点甜的了。”

萧晏嘴角噙着笑:“想吃芝麻馅的还是豆沙馅的?”

“……豆沙的吧。”

萧晏“嗯”了一声,心里像被人灌了一大碗蜜,甜得他晕头转向。

心绪又开始乱飘,虽然当时他看到迟亦和沈玉楼那互动模样的时候,心里都快气炸了,恨不得冲进去把沈玉楼从椅子上拎起来打一顿。

但细细一想,沈玉楼算是个什么东西,他能有迟亦陪吗?他能睡在迟亦的侧间吗?

萧晏越想越美,迟亦见他一副傻乐样,嘴角一抽:“傻笑什么……”

“没笑什么。”萧晏说,可声音里全是笑意。

迟亦把话本从脸上拿下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瞪他,瞪得毫无威慑力。

萧晏被他这一眼瞪得心尖发颤,脱口而出:“亦儿。”

这两个字一出口,两个人同时愣了。

“……谁让你叫的。”迟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晏没敢吭声。

迟亦把头埋在毯子里,声音轻轻的从毯子里传出:“哼……”

病如西子胜三分,出自《红楼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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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又醋(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