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
长公主在京郊鸣翠山有一座温泉别院,依山而建,引的是地下天然的热泉。
别院修得极为精巧,最深处是一座单独隔出来的汤泉馆,热泉水从池底的泉眼汩汩涌出,将整间屋子蒸得暖如三春。
迟亦每年冬天都会来这儿住两天,他的膝盖寒气入骨,冬天最难熬,温泉能散寒通络,比膏药见效快。
今年也不例外,只不过多带了一个人。
萧晏站在汤泉馆门口,看着满室缭绕的白色水雾,喉结滚了一下。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迟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隔着一层水雾,听起来有些发闷,“进来。把门关上,冷风全灌进来了。”
萧晏迈进门槛,反手将门合上。汤泉馆里水汽氤氲,他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里面的光景。
池边的矮几上搁着一壶温好的梅子酒,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让人昏昏欲睡。
迟亦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浴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地绾在脑后。
他赤脚踩在青玉地面上,正准备下水,听见萧晏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看够了就过来。你不是说今天要给我揉膝盖?”
萧晏走过来,蹲在迟亦面前,宽厚的手掌托着他的膝弯。
他从怀中取出那瓶随身带的药油,倒了少许在掌心,搓热之后覆在迟亦的膝盖上。手指在旧伤的淤色边缘缓缓揉按,力道拿捏得比前些天精准了不少。
迟亦的腿就架在他膝上,浴袍的下摆滑落,露出整条小腿。
“昨天除夕,你是不是忘了贴膏药?”萧晏低头揉着,忽然冒出一句。
迟亦晕乎乎地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开始瞎编:“贴了。”
“膏药是我放的,在哪里放的我有数。昨天应该用的那一贴还在。”萧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昨天没贴。”
迟亦没理他,将脚伸进池水里试了试水温,池水很烫,比体温高出不少。他的脚踝被热水没过,皮肤在水光中显得愈发透明。
他慢吞吞地划着水,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大年初一就数药包,是不是闲得慌。”
萧晏没答话,继续低下头揉他的膝盖。揉完右膝换左膝,揉完左膝又回过头来检查他右肩上的淤伤。
他手指勾住迟亦浴袍的领口,轻轻往下一拨。白色的浴袍褪下一寸,露出右肩上一片淤伤。
肩膀的淤青已经消了大半,原本青紫交加的颜色褪成了浅淡的黄绿色,边缘散开几缕细小的血丝。
萧晏的指尖落在那片淤伤的边缘:“还疼不疼?”
“不疼了。”迟亦说。
萧晏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往淤伤中央按了一分。
迟亦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一脚踹在萧晏膝盖上,忍住了想扇他巴掌的冲动:“你故意的!”
“你说不疼。”萧晏收回手,嘴角的弧度被他压得死紧。
迟亦冷着脸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舀了一捧热水直接泼在萧晏脸上。
萧晏被泼了个正着,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玄色中衣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迟亦。
迟亦微微抬着下颌,理直气壮地回视他。少年的嘴角抿着,头发被水汽蒸得潮潮的,几缕碎发贴在颊侧,衬得他那双眼睛格外的亮。
萧晏发现迟亦最近泼他水,砸他枕头,朝他脸上丢靠垫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但这是好事,这说明迟亦在他面前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了,他心里都快乐死了,但面上不显,依旧在死装。
“自己下去吧。”萧晏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泡一刻钟就上来,时间长了会头晕。”
再待下去,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维持住这副冷静的表情。
迟亦慢慢滑入池中。热泉水漫过他的腰和胸口,最终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一段苍白的脖颈。
他将头靠在池壁上,闭上眼,蒸腾的水汽将他的脸颊熏出一层薄薄的绯红,嘴唇也比平时红润,沾着一层水光。
萧晏站在池边,从上往下看,能看到浴袍领口边缘若隐若现的、更深处的一抹雪色。
“你不下来?”迟亦闭着眼问。
萧晏站在池边没有动:“我没有带换的衣裳。”
“柜子里有新的浴袍。”迟亦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怕我看见什么?”
迟亦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钩子,不轻不重地勾在萧晏的心尖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解开中衣的系带。
玄色中衣褪下之后露出精壮的上身,肩宽腰窄,线条分明。左肩一道长长的刀痕从肩头斜贯至胸骨,腰侧还有几道纵横交错的旧伤。肤色和迟亦的粉白形成了鲜明对比。
迟亦的目光在他身上的伤疤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将目光移回水面,呢喃了一句:“丑死了。”
萧晏下到池中,在迟亦对面坐了下来。池子很大,三丈见方,两个人隔着小半池的热泉水,各自靠在池壁上。
水雾在两人之间缓缓飘移,像一层薄薄的纱,将彼此的面容遮得若隐若现。
“你在看什么?”萧晏的声音从雾气那边传来。
“没看什么。”迟亦收回视线,将肩膀以下都沉入水中,只露出鼻子以上的一双眼睛。水面刚好没过他的嘴唇,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在热泉的浸泡下,迟亦那雪白的肌肤泛着粉红,散发着一股诱人而甜腻的香气。
萧晏没有追问,从池边拿起舀水的木勺,舀了一勺热水,从自己的头顶浇了下去。热水顺着他的发丝和脸颊淌下来,流过那些深浅交错的伤疤。
他甩了甩头,发间的水珠四散飞溅,有几滴飞到了迟亦脸上。
迟亦从水里浮上来,皱了皱眉,拿手背擦了擦脸颊:“你甩到我脸上了。”
“我没看见。”
“你就是故意的。”迟亦支起身子,瞪了他一眼。
浴袍因为他的动作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大半个肩膀和锁骨下方那片雪白的皮肤。他浑然不觉,只是拿那双被水汽濡湿的眼睛瞪着萧晏,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没有。”萧晏语气无奈。
迟亦从水里伸出手指对他勾了勾,萧晏犹豫了一下,趟着水走了过去,池水在他腰间轻轻晃动。
“再近点。”迟亦说。
萧晏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臂。
迟亦靠坐在池壁上,仰着脸看他,水汽蒸腾之间,他那张本就美丽的面容显得更加不真实,嘴唇娇艳欲滴,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水汽在两人之间缠绕,像无数根透明的丝线,把他们的呼吸织在一起。
他抬起手,手指按在萧晏左肩那道长长的刀痕上。指尖沿着伤疤凸起的边缘慢慢往下滑。
萧晏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身上硬的跟块砖头。胸膛在迟亦的指尖下微微起伏,水珠从他的锁骨滚落,滴在迟亦的手背上。
“这道刀伤,”迟亦的手指停在他左肩的刀痕尽头,指尖在伤口最宽处轻轻按了一下,“是在哪里受的?”
在北境雁门关。那年他十八岁,刚升校尉,带两百人断后,被北狄骑兵追了三天三夜,一个北狄副将的弯刀从背后劈下来,他回身格挡时慢了半步,刀锋从肩头砍到胸口。后来他杀了那个副将,带着剩下来的一百人走回了大营。
“……雁门关。”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迟亦的手指从刀痕上收回来,逗了他两下,在萧晏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力道不重,掌心贴在他胸口上,隔着皮肤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脏正在狂跳。
“太近了,坐回去。”迟亦说,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
萧晏低头看着迟亦,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落在迟亦的锁骨窝里,顺着皮肤往下滑,没入水面之下那片看不分明的阴影中。
“你刚才摸我的时候,手怎么在抖。”萧晏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水太烫。”迟亦将手缩回去,手指轻轻甩了甩。
他推开萧晏的肩膀转身往池壁走去。
刚走出半步脚底便是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仓促间抓住萧晏伸过来的手臂。
萧晏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揽住了迟亦的腰,把他整个人捞了回来。
迟亦撞在萧晏的胸口上,浴袍湿透了贴在身上,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他能感觉到萧晏胸膛的热度和腹肌硬邦邦的轮廓。
两个人面对面近在咫尺,他的呼吸扑在萧晏的胸口上,温热而急促。萧晏掌心滚烫,与他湿漉漉的皮肤紧贴在一起。
水雾在两人之间缓缓飘移,萧晏的呼吸重了几分。
“你头发散了。”他说。
迟亦的玉簪不知什么时候滑脱了,乌发从发髻中散落下来铺在水面上。几缕发丝黏在他的脸颊上,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白,嘴唇又红又艳。
萧晏伸手捞起那根沉在池底的玉簪,绕到迟亦身后。他的手指插丨进迟亦湿漉漉的发间,笨拙地拢起一束长发,然后用玉簪尝试着绾住,手法生涩小心。
迟亦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他摆弄自己的头发,偶尔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你以前在浴池给谁绾过头发?”迟亦闭着眼问。
“没有谁,这是第一次。”
迟亦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那你在沙场上给谁绾过?”
“想多了。”
迟亦轻轻嗯了一声,极轻极慢地在他臂弯里转了半圈,浑身又软又松,使不上劲。正仰脸正对着他,露出大片湿漉漉的皮肤和那枚贴着心口的墨玉。
水汽氤氲的微光中萧晏的面容逆着光,轮廓棱角分明。
“你心跳好快。”迟亦歪了歪头,手指又点上他的锁骨下方,正对着心脏的位置。指尖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那颗心脏跳得又重又急,“你每次靠近我,是不是都这样?”
萧晏沉默了片刻:“……是。”
“为什么会这样?”迟亦又拿手勾了勾萧晏的发丝。表情看起来天真又无辜,好像他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萧晏没有说话,迟亦好奇地看着他隐忍的表情,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嘴唇。
“它跳得更快了。”迟亦垂眸低吟。
“迟亦。”萧晏攥住他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喉结上下一滚,声音沙哑,“别碰了。”
“因为我是你的弱点?”迟亦没有挣扎,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反问,“还是……你怕了?”
萧晏别过眼神,不敢再看他。
迟亦见没意思,收回手转过脸去。水声哗啦一响,他背对着萧晏探手去够池边的浴袍。
湿透的白色浴袍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背线条和窄瘦的腰身。
他的指尖刚触到浴袍的边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又笑什么?”迟亦转过身,抱着干浴袍,蹙眉看着他。
“你说的,太子眼里你是我的弱点。”萧晏趟着水慢慢走回池边,他看向池岸上的迟亦,水珠沿着他的下颌和胸膛滚落。
“你说错了,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弱点。”
迟亦赤足踩在青玉地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池水中的人:“那是什么。”
“你是我的命门,比弱点更重,比任何事都重。”
迟亦沉默了良久,然后他羞愤地拿起旁边叠好的干帕子,兜头扔在萧晏脸上。帕子落在萧晏脸上,把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把头发擦干。”他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赤足踩在青玉地面上一踩一个湿脚印,浴袍的衣摆被水浸湿了一小截拖在身后。
“……命门就命门。下次再瞒着我一个人去盯暗营,我就让你跪在汤泉池里泡一整夜。”迟亦轻哼了一声离去。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吹散了一室的水雾,也吹散了空气里那股让人昏昏欲睡的甜香。
萧晏望着那扇合上的门,低头淡笑了一声。他拿起迟亦扔在他脸上的帕子,按在自己的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靠在池壁上,仰着头,让热泉水漫过胸口那道最长最深的旧伤。帕子从他的脸上滑落,漂浮在水面上。
门外传来迟亦和青戈隐约的说话声。
“把竹榻搬到暖阁里去。”
青戈应了声是,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游廊尽头。
萧晏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声还在砰砰作响,比刚才更快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整个人沉入水中。热水漫过头顶,淹没那些伤疤和**。
迟亦:(只是呼吸)
萧晏:一直在勾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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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共浴(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