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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暗处

年节的热闹尚未散尽,京中各处依旧张灯结彩。

沉玉楼的雅间里,三皇子萧珩独自靠窗而坐,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没有换一壶的意思。

窗外是京城最繁华的玉柳巷,街面上人流如织,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街而过,惹得一群孩子追在后面跑。

萧珩的目光穿过窗台,看向街对面那家卖糕点最有名的铺子。

此刻铺子门口停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玄色大氅的高大身影,正弯腰从掌柜手里接过两盒包得齐齐整整的糕点。

萧晏接过糕点时微微点了点头,那掌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萧珩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转了一圈。

“殿下,茶凉了。”身后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伸手想去拿茶壶换一壶新的。

萧珩没有理会,盯着萧晏远去的背影。他端起凉茶饮尽,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茶盏发出一声脆响,小太监吓得缩回了手,扑通跪下。

他和萧晏同朝为臣,见惯了他冷面寡言的模样,却也亲眼见过他在迟亦面前俯首称臣的模样。

萧珩在心里默念着,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抓心挠肝地痒。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可是皇子,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是唾手可得。

唯独迟亦这个人,他越靠近就越发现自己够不着。更让他恼火的是,无论暗示了多少次,迟亦始终连正眼都不肯给他。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幕僚周延快步走进来,袖中取出一封密报双手呈上。

萧珩接过密报拆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是迟亦在汤泉行宫养病期间的全部记录。他花了大价钱买通了行宫里一个年迈的老太医,拿到的虽然只是日常脉案和药方,可对于萧珩来说已经足够了。

“迟小公子每月发作一到两次心绪不宁,常年服苏合香,膝盖旧伤未愈……”萧珩低声念着密报上的文字,目光深沉复杂。

“这般人物,才情、容貌、家世、智计样样顶尖,偏偏身子骨这般差。长公主将他藏在汤泉行宫四年,说是养病,倒还真不是托词。”

萧珩嘱咐道:“既然他身子弱,本皇子府上别的不多,但好药多的是。去,把北狄进贡的雪蛤膏,高丽参,还有西域红花什么的……”

周延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雪蛤膏是贡品里最上等的,拢共就两份,一份在宫里,一份在您这儿。这若是送出去……”

“不送给他,留着给谁?”萧珩的声音冷了几分,回头看了周延一眼,“本皇子还不如萧晏那个莽夫心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冷风吹进来。街对面的点心铺子门口空荡荡的,萧晏早已策马远去。

萧珩望着永宁坊的方向,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敲,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来:“光送药还不够。迟亦是聪明人,他不会因为几盒药就对本皇子改观。本皇子要让他知道……本皇子能给的东西,萧晏给不了。不过是一个将军,北境回来那点军功确实能唬人。但要论京城的人脉资源和陛下面前的恩宠,萧晏差得远。”

周延将头低得更深,没有接话。

与此同时,城南熙春楼二楼雅间,太子萧瑾坐在屏风后面慢慢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屏风外隐隐传来楼下的丝竹声和酒客的笑语,可这间雅间里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瑾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眼窝深陷,面容清瘦如枯木。

此人叫玄真子,是太子府豢养多年的望气师,据说能观人气运、断人吉凶,在萧瑾幕府中的地位极高。

“迟家那位小公子,”萧瑾缓声道,“先生上次说他是长公主的暗棋。如今看来,他比长公主更难缠。十天之内策反何崇,又探了本宫的暗营。”

他转扳指的动作停了一瞬:“本宫原来以为他是枚棋子,现在倒觉得他才是下棋的人。先生看看,此人面相如何?”

玄真子从袖中取出一副泛黄的龟甲放在桌上,龟甲上用朱砂画着八卦方位。

他闭目片刻,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睁开。

“贫道在宫宴和校场两度远观此人。迟公子面相极贵,眉眼之间有凤鸾之姿,命格不在凡人之中。若生于帝王家,当为明君。若生于将相府,当为权臣。若生于商贾家,富可敌国。但……”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龟甲上轻轻划过。

“但什么?”

“此命格过于锋锐,伤人亦伤己。凤鸾之姿,非常人所能承受。加之迟公子五官太过精致分明……这种人做事干净利落,极容易走极端。”玄真子抬起眼皮,目光深深的盯着萧瑾。

“既然如此聪慧,不该如此脆弱才对。”萧瑾的眉头皱了起来。

玄真子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殿下,聪慧本身就是一种消耗。迟公子的心智运转比寻常人快了数倍,耗费的心神自然也多了数倍。依他的脉象看,他每算计一次,伤的都是自己的寿元。”

萧瑾沉默良久,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太子府中幕僚数十人,竟无一人能像迟亦那样让他忌惮,也无一人能像迟亦那样让他惋惜。

“本宫是想杀他,”萧瑾将酒盏放下,望了望天,“可竟又有些舍不得。”

“殿下惜才。”玄真子点头。

萧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楼下巷口的人来人往。

“不光是惜才……先生方才说他容易走极端,本宫倒觉得,若有人能将他从长公主身边挖过来,那才是真正的利器。”

他停顿了一瞬:“既然如此,那便好好策划一番。若是得不到,也不能让别人一直用着。”

玄真子垂下眼帘,手指在龟甲上轻轻摩挲,没有回答。

延平郡王府,湖心水榭。

沈玉楼独坐在水榭中,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棋子在修长的指尖翻转了几次,迟迟没有落下。

水榭四面的竹帘半卷着,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残荷的枯茎从冰面上戳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沈玉楼将棋子放回棋篓,靠在水榭的栏杆上。

门外传来管家的通报声:“世子,长公主府的迟公子让人送来了回礼。”

沈玉楼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未刻的田黄石印料,石质温润,肌理细腻,是篆刻印章的上品。

附带的便笺上只写了两个字——“回礼”。笔迹清秀有力,他将笺纸贴在鼻端轻轻闻了闻,松烟墨的淡香还附着在纸面上。

沈玉楼微微一笑,将笺纸重新折好放回锦盒里,对管家说:“备一份年礼送到长公主府。就说是府上自制的龙井新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另外再问一问迟公子什么时候得空再赏光来沉玉楼一叙。”

管家应声退下。

沈玉楼重新靠回栏杆上,望着湖面上那些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残荷枯茎,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

————

长公主府。

迟亦歪在书房的软榻上,手边堆着好几份礼单。过年这几天各府送来的年礼络绎不绝,大多是照例的人情往来,由青戈替他过目回礼便是。唯独几样重要的东西被青戈特地挑出来放在了他面前。

三皇子萧珩的礼单——东阿阿胶十盒,高丽参十支,西域红花五匣,燕窝一百盏,外加两个北狄进贡的雪蛤膏。

“萧珩是把太医院搬空了?”迟亦翻着礼单,嘴角向下压了压。

他将礼单搁在一边,没有急着示下,慢吞吞地品尝着萧晏刚从城西甜汤铺子买的米酒酿圆子。

圆子软糯弹牙,酒酿清甜不腻,吃到肚子里暖烘烘的。

这几日迟亦胃口不太好,正月初三从温泉别院回来后便有些乏,懒懒的不想动。

萧晏变着法子给他带吃的,悄悄对迟亦喜欢吃什么摸出了门道。比如迟亦吃甜,但不吃太甜。喜欢热的但怕烫,要晾到刚好能入口。

迟亦将空碗往小几上一搁,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手指,重新歪回靠垫上。

青戈将一碗刚熬好的汤药放在小几上,药汁浓黑,冒着苦冽的热气。

迟亦嫌恶地别开脸,萧晏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渍梅子放在药碗旁边。

他看看药碗,又看看那颗梅子,最后还是皱着眉头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半碗,然后飞快地拈起梅子塞进嘴里。蜜渍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压下了药汁的苦涩。

迟亦嚼着梅子,目光落在窗外那枝探进来的老槐树枝上,忽然觉得这种日子有些不对劲。

以前生病的时候只有青戈和太医,偶尔母亲会派人送药材来。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清静又自在,还不用应付任何人。

但现在多了一个人,这个人每天来,每天带吃的,每天给他揉膝盖换膏药。

习惯这种事本身就很可怕,对一个感情淡漠到极点的人来说,习惯就意味着依赖,依赖就意味着弱点。

迟亦不由得打了个颤,把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他犹豫了一下,开口叫了那个人的名字:“萧晏。”

萧晏正在给他捶腿,抬眼望他:“嗯?”

“明天不用带吃的过来了,府上什么都有,不用你每天跑来跑去的。”

萧晏没有说话。迟亦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应,偏头看他,见他低着头正系护膝的带子,耳朵尖又红了。

迟亦的眉尖蹙了一下:“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萧晏的声音闷闷的,“我带不带是我的事,你吃不吃是你的事。”

迟亦拿起旁边的靠垫想砸他,可手臂举起来又放下,他忽然觉得拿靠垫砸人这件事已经变成了自己的一种习惯了。

“你们几个,”他指了指小几上的几份礼单,“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萧晏的目光在几份礼单上扫了一圈。萧珩的礼单最贵,沈玉楼的礼单最雅致。太子的礼单最重也最空,毕竟东西最多但样样都是贡品,送了等于没送,全是试探。

他默默将那份吃空的酒酿圆子碗收起来,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明天正月十三,城隍庙有灯会。你想不想去?”

“不想去,外面那么多人……”

迟亦的话还没说完窗外就炸开了一蓬烟花,银色的火花照亮了半边夜空,把书房的窗纸映得明明暗暗。

“那就在院子里放。”萧晏看着迟亦的侧脸,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带了几支小烟花,不是那种冲天的,就是拿在手里玩的。”

迟亦望着窗外渐渐熄灭的烟火残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随你。”

都是我亦儿的舔狗罢了

看别人写文感觉1万字都少,自己写3000字就已经累的要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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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暗处(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