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夜,京城被一场细密的雪笼着,长街两侧的铺子早早打了烊,家家户户门口挂上了红灯笼,雪光映着暖红的光晕,将整座皇城衬得喜气洋洋。
可东宫的气氛却冷得像一座冰窖,太子萧瑾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写明何崇昨日去了长公主府,在书房里见了迟亦。西山暗营外围的哨卡昨夜被人摸透了换岗时间,两名哨兵至今下落不明。
暗营统领在密报里用了四个字:“恐已暴露。”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十天之内。他谋划了大半年的布局,被人用十天时间拆了个七零八落。
“萧晏。”萧瑾将密报攥成一团,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怒意,“又是萧晏。”
站在书案前的幕僚看着萧瑾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萧晏不足为惧,他不过是迟亦手里的一把刀。真正棘手的是迟亦。此人年龄虽小但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比长公主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迟亦这十天来的动作。
“此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若能将他……”
“若能将他怎样?”萧瑾的语气发怒,冷冷地打断幕僚的话,“杀了他,你当长公主是吃素的?况且萧晏把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白雪。院中的灯笼在风雪里摇晃,红光一晃一晃地打在他脸上,将他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他站了很久,忽然冷哼一声:“既然杀不了他,也拉拢不了他,那就用他来激萧晏。”
幕僚一愣,迟疑道:“殿下的意思是……”
“萧晏这个人,行军布阵滴水不漏,看似几乎没有任何弱点。”萧瑾用手指在结霜的窗纸上缓缓画了一道线,“唯一的弱点,就是迟亦。”
他转过身来开囗道:“萧晏在北境七年,杀敌数万,什么场面没见过。想让他方寸大乱,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迟亦抓在手里。让他知道,只要他再轻举妄动,迟亦随时都会出事。”
“这……长公主那边……”幕僚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谁说我要动迟亦?”萧瑾微微一笑,“本宫只需要让萧晏相信,他若再咬着本宫不放,迟亦就是他第一个护不住的。放出风声,就说本宫麾下新得了一批死士,共计百人,已经分散进了京城。”
幕僚沉吟片刻,躬身受命。
萧瑾重新望向窗外,夜色渐深,东宫廊下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不休。
十天前他在城西十里亭折了心腹十余人,后来又在兵部和京营连吃暗亏,他必须扳回一城,否则这个年他都过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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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除夕夜。
长公主府里难得有了几分烟火气,厨房从午时便开始忙碌,热气从灶间一直飘到后院。
青戈还带着几个小丫鬟剪了新窗花,花样虽简单,贴在那素白的窗纸上倒也喜庆。
迟亦对这些事向来不耐烦,让青戈把所有人都赶到了前院忙活,自己一个人窝在书房里躲清静。
书房的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小几上摆着两碟点心和一壶刚沏好的茶。迟亦歪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腿上盖着那条绒毯。
远处不知是谁家已经开始放烟花了,零星的几朵在夜空中炸开,隔着窗纸都能看见那明明灭灭的光。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萧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你今天怎么来了?”迟亦放下书,目光从他歪斜的发冠上扫过,“除夕不在将军府守岁,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将军府只有我一个人。”萧晏说,走进来在迟亦榻边的那把太师椅上坐下,“你府上也只有你一个。我想着……两个人一起守岁,总比一个人强。”
迟亦翻了一页书,没有搭腔。
萧晏坐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大概实在坐不住了,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搁在小几上。他打开锦盒,里面的红绸上躺着一个红绳编的平安结。
平安结编得歪歪扭扭的,迟亦垂眼看了看:“你编的?”
“嗯。”萧晏的耳朵尖又红了,“除夕要戴平安结。这个是我自己编的,不太好看……”
“确实不好看。”迟亦说。
萧晏的手往回缩了缩:“那我拿回去,改天重新编一个……”
话还没说完,迟亦已经伸手将平安结拿了起来。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捏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平安结,举到眼前看了片刻。
平安结在他指尖轻轻晃动,然后被他随手系在了腰间绯色的锦袍上。迟亦的腰身很细,那个编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结挂在他腰间,竟然也不觉得丑了。
“丑是丑了点,但戴着也不碍什么事……你又看什么?”迟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看你……好看。”萧晏说。
迟亦差点被茶水呛到,他咽下那口茶,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搁,拿起书挡在脸前:“你闭嘴。”
声音含含混混的,听不出是恼是嗔。
夜色渐深,城中各处陆续响起了爆竹声。一簇火树银花在城南方向冲天而起,炸开满天金色的星子,紧接着城北也放了烟花,红光绿焰交相辉映。
迟亦难得从书案上移开目光,偏头望向窗外。花火冲上夜空,炸开的一瞬间将他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他从青戈手中接过一盏屠苏酒,淡红色的酒液在白瓷盏中微微晃荡,映着窗外的花火。他端起酒盏正轻轻地吹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翻找声。
萧晏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只红色的锦袋,捏在掌心里握了握。
“给你的。”他说,把锦袋往迟亦面前一递,目光移开不敢看他。
迟亦接过锦袋打开,锦袋里铺着一层细绒,里面是一条墨玉项链。
墨玉坠子不大,通体漆黑如墨,在灯火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品相不是凡品。
“新年礼物。”萧晏盯着地板,“不是买的,北境有一座墨玉矿,我从前在那里驻守过。这块是我自己开出来自己打磨的……”
“你还会打磨玉?”迟亦略有些惊讶。
“跟矿上的老玉工学了大半年。”萧晏的耳朵已经红透了,“那时候想着……万一以后能见着你,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东西。”
迟亦将墨玉托在掌心。玉坠打磨得极精细,边角圆润光滑,正面的玉面上刻着一枝梅花。他把玩了一会儿,拴系在颈间,墨玉坠在锁骨下方轻轻晃荡。
“笨手笨脚的,磨出来的玉倒是还能看。”他说。
萧晏看着那条项链,感觉心情从没有如今这么好过。
但他知道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守岁的,下午军中的暗桩送了一条情报,太子府新暗营已经筹备完毕,一百个死士分批潜入京城。他正犹豫着如何跟迟亦说。
迟亦将屠苏酒放下,忽然开口:“你今天有心事。”
萧晏沉默了片刻,将情报一五一十地说了。一边说一边观察迟亦的反应。但迟亦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听完后微微点了点头。
“一百个死士。太子这次下了血本。”迟亦往靠垫上一靠。
萧晏压低声,表情沉着:“把他逼到没有退路,他就会疯狂反扑。你就像他说的,是他现在唯一能抓的弱点。”
“所以呢。”迟亦倒显得有点漫不经心。
“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不要单独出门。太子的人再猖狂,也不敢直冲长公主府。”
迟亦歪着头看了他片刻,语气轻轻巧巧的:“你又在怕。”
“是。”萧晏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迟亦没有说话,他歪在靠垫上端起面前的屠苏酒抿了一口。酒液淡红,在白瓷盏中微微晃荡。他将酒盏搁下,轻轻朝萧晏勾了勾手指。
萧晏走上前两步,在软榻前弯下腰。
迟亦仰着脸看他,忽然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在宫门口,我跟你说过的第一句话。”
“你说让我松手。”萧晏当然记得。
“第二句呢。”
“你是谁。”
迟亦将他的回答听完,似笑非笑,那双墨色眼睛里倒映着灯火:“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你怕什么?”
萧晏站在原地,胸腔里翻涌着一股太过浓烈的情绪,却无法言说。
“烟花快放完了。”他低声说,“要不要去廊下看一会儿?我抱着你。”
迟亦转头往窗外望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萧晏俯身将迟亦从软榻上轻轻抱起来,迟亦的手下意识攀住了他的肩,绒毯裹在迟亦身上将他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攥着绒毯边缘的手。
廊下的风冷凉,远处又有几簇烟花冲天而起。烟花炸开的瞬间整个庭院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萧晏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迟亦抬头看着烟花,双眼盛满了满天炸开的流光,此时正安静地窝在萧晏怀里,墨色的瞳仁里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萧晏把毯子重新拉上去盖住他的肩膀。
零点将至,远处隐隐传来钟鼓楼的更声,一声接一声地传遍整座京城,再过片刻就是新的一年了。
花火稍歇,夜空重新归于沉寂,迟亦忽然开口,声音软绵。
“你刚才说你是唯一的弱点。在太子眼里是这样。”他顿了顿,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半寸,声音变得更闷更软了,“你也是我唯一的弱点。”
萧晏的手臂微微收紧,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所以,”迟亦的声音更轻了,尾音软软地往下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依赖,“你会护好我的,对吧。”
萧晏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迟亦还是没有看他,把脸埋在毯子边缘,只露出半张侧脸。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从毯子边缘露出来,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嗯。”他说。
远处的钟声还在响,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台阶上,交叠在一起。
迟亦这时候只是逗萧晏,没有爱上。而一套小连招下来,萧晏已经晕乎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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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弱点(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