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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反击

长公主府的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迟亦歪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条毯子,膝盖上搭着一只手炉。手炉里的炭已经换过两轮,此刻正温温热地熨着酸疼的骨头。

他面前的小几上摊着十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官职、派系归属、利益牵连什么的。

迟亦已经一夜未睡了,昨天那场刺杀搞得他心力疲惫,太子的十个死士全折在了城西十里亭,这件事瞒不过今晚。明天一早,太子就会知道萧晏的人介入其中。

到那时候,太子会怎么做?是先试探长公主的反应?还是直接撕破脸?

“公子,该歇了。”青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站在软榻旁,心疼得不行。

迟亦随口敷衍了两句,拿起朱笔在纸上圈住了兵部武选司郎中的名字。此人叫何崇,掌管京营将领的选拔与调派。

萧晏说京营在太子手里,可京营的人事归武选司管,何崇向来是个摇摆不定的墙头草,谁给的好处多就倒向谁。如果能把他撬过来,京营里至少能再塞三到五个钉子而不被人察觉。

“公子……”青戈又唤了一声。

“嗯嗯,再拿一盏茶来。”迟亦头也不抬。

青戈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知道公子的脾气,可她更知道公子的身体。迟亦昨天回来之后只睡了一个时辰便醒了,从子时到现在一直在书房里对着那些纸圈圈画画。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公子……萧将军还在外头。”

迟亦的笔尖顿住了,抬起头:“什么?”

“萧将军昨夜没回将军府,他在府门外站了一夜。方才奴婢去侧门看了一眼,人还在雪地里立着。”青戈说着抿了抿嘴,显然也觉得这件事有些离谱。

迟亦放下朱笔,撑着软榻慢慢站了起来。膝盖上的酸痛比昨天好了些,可肩膀还是僵的,右手抬起来都有些费劲。

等膝盖上的酸劲缓过去,他才缓缓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窗纸上映着灰白的天光和纷纷扬扬的雪影,他随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

雪花冻得他微微眯起眼。透过侧门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身上落满了雪。

迟亦合上窗户,语气平淡:“让他在外面淋了一夜的雪,怎么不早说。”

青戈低下头,声音有些无奈:“奴婢劝了,将军不肯进来。他说公子昨天受了惊,需要静养,他在外面守着就行。还说……”

她又顿了顿:“还说让奴婢别告诉公子,免得公子睡不好。”

迟亦走回软榻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味道尝着有些涩。他将茶盏放回小几上,开囗:“让他进来。”

青戈应声出去。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了。萧晏站在门口,发间肩上堆着厚厚的积雪,嘴唇冻得发白,他没有往书房里走,怕鞋子上的雪弄湿地上的羊绒毡毯。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被他的体温护着,没有被雪浸湿。

“昨天你说膝盖又疼了,我拿了新配的膏药过来。换了两味药,没那么冲了,你闻闻看,要是不喜欢,我再去找大夫调。”

迟亦摆摆手打断他:“你怎的站了一夜?”

“太子的人可能还有余党在外面。你府上护卫昨天伤了四个,我怕人手不够。”萧晏陈述着。

“坐下。”迟亦说。

萧晏这回没听他的,还是站在门口:“我衣裳是湿的。”

“这毯能值几个钱?”迟亦的语气不耐烦了,把腿上的毯子往旁边一掀。

萧晏闻言抬步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湿透的衣袍不停地往下滴水。

迟亦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盖着的那条旧毯拿起来,兜头扔给萧晏。

毯子落在萧晏头上,把他的脑袋整个蒙住了。萧晏把毯子从头上扒拉下来,抱在怀里。

迟亦随后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拿起萧晏带回来的那张情报重新细看,嘴里漫不经心地说:“擦擦,别回头着凉了还得给你备药。”

萧晏攥着毯子,低头擦着发间的雪水,毯子上还残留着迟亦身上的余温,混着药味。

迟亦放下情报,拿起朱笔:“昨天我说的,把太子的牙一颗一颗敲掉。”

“我记得。”萧晏把毯子叠好放在膝盖上。

“何崇。”迟亦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把纸推给萧晏,“兵部武选司郎中。他的人事权能撬动京营的根。你之前布的六个钉子,如果加上何崇这条线的配合,能把京营西门到粮仓这一片全部吃下来。”

“何崇是墙头草。”萧晏说。

“墙头草有墙头草的用法,这种人不需要忠心,只需要怕。让他知道如果他不配合,下场会比得罪太子更惨,他自然会乖乖站过来。”迟亦的声音轻描淡写。

“怎么让他怕?”萧晏看着迟亦的眼睛。

迟亦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那十几张纸里抽出一张来,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何崇的所有信息,他随手指了指其中一行。

“何崇在外面养了三房外室,这件事他正妻不知道。他正妻是礼部侍郎的嫡女,娘家势力不小。把这个消息递给他。不需要威胁,只需要让他知道我们知道的消息,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然后他自然会找上门来。”

萧晏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这些情报不是一天两天能收集到的,需要长期的打探。迟亦手中显然有一张自己的情报网,恐怕连长公主本人都不完全清楚。

“这件事我去办。”萧晏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不用你的人。”迟亦摇了摇头,“你的人刚从边疆回来,对京城这些弯弯绕绕不熟。何崇是只老狐狸,你那种直来直去的方式会把他吓跑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牌,把铜牌递给萧晏:“城西福来客栈的掌柜,是我的人。你今天去见他,把这张纸带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办。”

萧晏接过铜牌抬头看向迟亦,迟亦正低头翻着另一张纸,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一个新的人名上。

“还有一件事。”迟亦说,“太子昨天折了十个死士,他一定会补人。死士不是大白菜,用完一茬又长一茬。他补充死士最可能的来源是哪里?”

“西山暗营。”萧晏立刻反应过来,眉头拧了起来,“太子在西山有一座暗营,养了大概五十名死士,其中二十个是他从各地招募的亡命之徒,另外三十个是北境战场上被俘虏的……”

“北狄俘虏。”迟亦接过话头。

“太子暗中收买北狄俘虏训练成死士,这可是通敌大罪。这件事现在动不了他,证据不够。但我们可以先摸清暗营的位置和人数。”

“我的人在查了,三天内出结果。”

迟亦点了点头,将朱笔搁在笔山上,往靠垫上一歪伸了个懒腰。疲惫涌了上来,他揉了揉眼睛,睫毛被揉得乱糟糟的,眼角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揉完了放下手,发现萧晏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看什么?”迟亦懒洋洋地开口。

“你的肩膀。”萧晏指了指他的右肩。

迟亦低头看了自己的右肩一眼,肩膀确实还在疼,抬手过肩时疼得尤其厉害。

萧晏站起来,绕过小几走到软榻前:“让我看看。”

“说了不碍事。”迟亦抿了抿唇,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萧晏在软榻前跪了下来,仰起脸看着迟亦:“你说何崇不需要忠心,只需要怕。那你怕不怕我继续跪下去。”

迟亦微微眯起眼,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你是在威胁我?”迟亦道。

“是。”萧晏毫不避讳。

迟亦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好笑。他从靠垫上慢慢坐直了身体,抬手解外袍的领口盘扣。

右肩的衣料从肩头滑下来,露出一大片青紫色的淤伤。

迟亦的肩很窄,骨架纤细。淤伤从肩头一直蔓延到上臂,是昨天开弩时短弩的后坐力震出来的,淤伤的颜色已经很深了,青紫中泛着几丝暗红色的血丝,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萧晏的目光落在那片淤伤上,声音又低了几分:“这么大一片,昨天问你你说不碍事。”

说完他起身去拿膏药和药油,翻找药油时不小心碰倒了一只茶盏,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又把自己绊了一下,膝盖撞在椅子腿上,闷闷地响一声。

迟亦歪在榻上看着:“你慌什么。”

萧晏终于找齐了药油和膏药,重新在软榻前跪下来。他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了才覆在迟亦的肩膀上,手指在淤伤周围缓缓地揉着,药油的辛辣味弥漫开来。

“疼就说。”萧晏说。

他揉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迟亦轻轻地嘶了一声。迟亦皱着眉尖没说话,将肩膀往回缩了缩。萧晏的手指悬在半空,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

“继续。”迟亦的声音闷闷的。

萧晏继续揉,力道比刚才更轻了点。揉到肩窝的位置时,迟亦的身子又颤了一下,萧晏的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

“你这个人,对别人那么狠,对自己也这么狠……你说我蠢,你也没聪明到哪去。”萧晏低着头,手指轻轻地抚摸上迟亦的肩头。

“……你说什么?”迟亦转过头来看他,没听清最后一句。

“没什么。”

迟亦狐疑地眯了眯眼,手上正把玩着萧晏刚才给他揉肩膀时从衣襟里面掉出来的平安扣。迟亦捏着红绳的一端,看着那枚玉扣在指尖打着转。

“第一次见我,你才多大,十五岁?在城门口见了人一面,就记了七年。你这种人在话本里叫什么来着……”迟亦将平安扣放在掌心掂了掂。

“叫……痴汉。”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平安扣攥进了手心里。“没收了。”

萧晏看着那只攥着自己平安扣的白皙的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好。”他说。

迟亦低下头,将平安扣的绳子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他的手腕太细了,绳子绕了两圈才堪堪系住。红绳勒在白皙的腕骨上,显得极为艳丽。

——————

三天后,腊月二十七。

何崇登了长公主府的门,他在福来客栈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之后,连夜便递了拜帖。

下人把何崇请进书房,进去的时候迟亦正歪在榻上看书。他站在书房中央,看着这个貌美惊人的少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何大人来得正好。”迟亦没有请坐也没有寒暄,他从青戈手中接过一只信封,搁在了小几上。那信封里只装了一张纸,是何崇养在城南的外室的住址。

“何大人,尊夫人可知此事?”

一条消息换另一条消息,何崇的脸色果然变了,手指捏着信封,指节发白:“这是……”

“送客。”迟亦摆摆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何崇站在原地张嘴想要辩解,待卫率先一步把他请了出去,走出府门时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被腊月的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何崇走后不到三炷香,萧晏也到了。

“西山暗营。”萧晏将一张手绘的地图放在小几上,压住了迟亦正在画的那张纸,“位置确认了。在香山西南麓,山神庙后面,看起来是个废弃的道观。实际驻军规模不小,外围三处哨卡,内部五十人左右,其中北狄俘虏三十个。”

“你亲自跑的?”迟亦的目光扫过他靴面上的泥土。

“别人跑我不放心。”萧晏说。

迟亦拿起那张地图仔细端详,朱笔的笔杆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地图上圈出了两处哨卡的位置:“这里和这里,哨卡之间的距离是三百步。三百步的视野盲区有多少?你估算过没有?”

“西南角,大概五十步的盲区。但那片是悬崖,人上不去。”

“人上不去,鸽子飞得过去。”迟亦从旁边拿起一张空白的纸铺开,寥寥几笔画了一只鸽子的轮廓,“用信鸽送暗令。不需要人翻崖,只需要鸽子飞过盲区,落在暗营里面。”

萧晏点头:“可行,但需要内应。”

“内应我已经准备好了。”迟亦将朱笔搁下,右手又不自觉地按上了右肩。

“下一步怎么走?”萧晏问。

“太子折了十个死士,补充人手需要时间。你抓住这个空当,三天之内,把暗营的具体布防摸透。何崇的调令七天之内生效。到时候新旧交接的人事混乱,就是最好的时机。”迟亦说着拢了拢滑下肩头的毯子。

萧晏看着地图,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

“等这些都办妥,”迟亦的目光落在萧晏脸上,停留了片刻,“我给你熬碗骨头汤补一补。”

萧晏愣了一下:“你熬?”

迟亦翻开书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微垂的眼睛和一截泛红的耳尖。

“想多了,让厨房熬。”

编剧情真难受,以我的智商真是纯瞎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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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反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