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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威胁

京城这几日无风无雪,日头挂在天上,将街面上的残雪晒化了一层皮,到了夜里又冻成薄冰,出门滑得厉害。

长公主府的马车一早就候在了侧门外,青戈里里外外张罗了好一阵。

公子今天要去城外的药王庙进香,这是每年腊月二十三的旧例。长公主殿下早年许过愿,说公子体弱,求药王保佑,每年小年都要亲自去还愿。

迟亦从府门里走出来时,整个人裹在一件雪青色的狐茸袍里。他的脸在这些天萧晏一天两顿变着花样的投喂下总算养回了一点血色,但依旧瘦,看似风一吹就倒。

青戈立刻上前伸出手臂让他扶着,迟亦搭着青戈的手一步一步挪下台阶,膝盖上的护膝裹得严实,走路时还是有些微微的跛。

走到马车前回头又看了一眼西墙的方向。墙根的草垛子铺了三天了,上面覆着一层薄霜。

“昨天夜里有人翻墙没有?”迟亦问。

青戈愣了愣:“奴婢没听见动静。”

迟亦收回目光,弯腰上了马车。他坐定之后将手炉拢在怀里,往车厢壁上一靠,阖上了眼。

马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往城西的药王庙缓缓驶去。

今日是小年,出城进香的人家不少,官道上车马来来往往,掀起一阵阵细碎的雪沫子。长公主府的马车混在车流中并不显眼,带出来的护卫也只有四个,都是在长公主府多年的老人。

马车行至城西十里亭附近时,路两侧的树木忽然密了起来。这一段官道依山势而建,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一片枯枝交错的杂木林,平日里便人烟稀少,今日更是连一辆过往的车马都看不见。

车厢里,迟亦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现在太安静了。官道上的车马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连两侧林中偶尔的鸟鸣也听不见一声。

迟亦的语气陡然锐利了几分:“青戈,让车夫掉头。”

话音刚落,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笃的一声钉在车厢外壁上,箭尾的羽翎震颤不止。

拉车的马受了惊,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车夫拼命拽住缰绳,可马已经乱了步子,在原地打着转,马车剧烈地晃了几下。车厢里的手炉滚落,炭灰撒了一地。

“公子!”青戈下意识扑到迟亦身前,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脸色刷地白了。

前面官道上横着一根枯木,将路堵得死死的。枯木后面涌出来十余名黑衣蒙面的壮汉,手中刀剑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护卫们已经拔刀迎了上去,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对方人数三倍有余,且显然有备而来,出手狠辣配合默契,不过片刻便将四名护卫包围,步步紧逼。

“公子,您别出来!”青戈的话还没说完,迟亦已经掀开了车帘。

他站在车辕上,衣袍被山风吹得作响,一只手扶着车厢门框稳住身形。

远处枯木后方站着一个同样蒙面的人,迟亦望着他腰间的令牌,发觉此人应当是太子萧瑾的贴身侍卫。

太子终于动手了,上次在东宫冰嬉宴上萧晏当众落了太子的面子,再加上之前萧晏安插进京营和谢府的钉子已经陆续到位,太子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

迟亦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太子把他的底细摸得很清楚,今天他带的人最少,走的路线最偏,是最容易下手的机会。

迟亦的声音依旧平稳:“青戈,把马车里的东西拿上。”

青戈从车厢暗格里摸出一把短弩,弩身小巧,可以藏在袖口下面。迟亦接过短弩,搭上了箭。

一个黑衣人突破了护卫的防线,挥刀朝马车冲来。迟亦抬起短弩,瞄准,扣动扳机。

弩箭嗖的一声钉入了那人的右肩,那人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绊倒在雪地里。

同时短弩的后坐力也震得迟亦撞在车壁上,他的肩膀本就没什么力气,开弩勉强,后坐力更是吃不住,肩膀一阵发麻。

迟亦没有停,重新搭上一支箭,抬起短弩对准下一个冲过来的黑衣人。他知道这把短弩挡不了多久,四名护卫已经倒下了两个,剩下两个估计也撑不了半刻钟。

他唯一的生路是等,等巡逻的禁军经过,或者等……

又一支箭擦着他的耳侧飞过,钉在车厢门框上,距离他的脸只有两寸。

“公子!”青戈尖叫着把他往车厢里拉。迟亦被拉得跌进车厢,后背撞在车壁上,膝盖磕在车厢底板上,一阵钻心的酸疼。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将短弩攥得更紧了。

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一整队骑兵以极快的速度往这边飞奔来。枯木后的那个蒙面人转过头去,露在面罩外的眼睛眯了一下。

踏雪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萧晏一刀便劈翻了一个正要对护卫下杀手的黑衣人。反手又是一刀,刀刃从第二个黑衣人的肋下划过,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瘫倒在地。

他速度极快,落地时长刀已经挡在身前,将围攻马车的几个黑衣人齐齐逼退了几步。

“将军!”一个亲卫策马赶到,将一柄长刀抛了过来。萧晏抬手接住,刀刃交错横在身前。

“全杀了。”他说。

战局在几个呼吸间便发生了逆转,黑衣人节节败退,枯木后那个蒙面人见势不妙,翻身上马便要逃走。萧晏一刀逼退面前最后两个黑衣人,正要夺马去追。

“萧晏!”马车里传来一个声音。

萧晏骤然转过身,车帘掀开,迟亦弯腰走了出来。他的衣服歪了,头发也散了,看起来有些狼狈。

山风吹起他散落的几缕碎发,雪青色的狐茸袍衬得他面白如玉,也衬得他眼下的疲倦格外分明。他抬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微微发颤。

“别追了。”迟亦说,“追不上的。他是太子的人,身边必有接应。”

萧晏将刀插入雪地,大步走到马车前,一把扣住了迟亦的手腕。

迟亦被他握得眉尖一蹙,低头看了一眼扣在自己腕骨上那只沾着血和灰的手,他能感受到萧晏掌心滚烫的温度。

“受伤没有。”萧晏的声音哑得厉害。

“没有。”

萧晏的目光在他刚才磕在车厢底板上蹭出的灰印子上停顿了许久:“你膝盖磕了。”

“没事。”

“你的手在抖。”

“开弩震的。”迟亦把手腕从萧晏手里抽出来,缩回袖口里,避开了萧晏过于灼热的目光,“你怎么会来?”

萧晏沉默了一下,他今天原本打算去城北给迟亦买新上的栗子糕,刚出府门就接到了一条密报,说太子府昨夜有异动,十余名死士化整为零出了城。

他没有时间召集人马,带着身边仅有的二十几个亲卫便追了出来。他不知道太子的目标是谁,直到他在官道上看见长公主府被围攻的马车,看见那个雪青色的身影站在车辕上抬着短弩。

那一刻他想把在场所有威胁迟亦的人都杀光。

“上车。”萧晏弯腰将插在雪地里的刀拔出来,朝亲卫们做了个手势,“我送你回府,你进去坐着。”

剩下的黑衣人已尽数伏诛,亲卫们开始利落地清理现场。

迟亦没有坐回车厢,他扶着车辕慢慢地坐了下来,坐在了车夫的位置旁边。

萧晏一愣:“你……”

“坐在这里就好,车厢里闷。”迟亦将衣服裹了裹,风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几缕碎发拂过他的脸颊。

萧晏翻身上马,将踏雪催到马车旁边与迟亦并肩,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壁。

迟亦忽然开口:“为首的那个,是太子的人。”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萧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子府昨夜有异动。十几个死士分批出城,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了。我追了一路,还是晚了一步。”

迟亦偏头看他,萧晏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这个人显然还在为“晚了”这件事自责。

“我出来进香是每年腊月二十三的惯例,”迟亦收回目光,望向前方渐渐平坦的官道。声音被冷风裹着有些不清晰,“你若一早就知道有人埋伏,我反而要怀疑你是不是安了眼线。你收到消息再追出来,刚好赶上。不算晚。”

萧晏沉默了良久,轻声说:“我以为你会怪我。”

迟亦双手拢在绒袍里,微微阖上眼,声音平淡:“我说了不怪你,就是真的不怪你。你若是觉得不够,回去以后……”他顿了一下,“……跪着。”

萧晏攥紧缰绳,将踏雪往马车旁又靠了半步。风吹得他的衣袍和迟亦散落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飘,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交叠了一小片。

回到长公主府已是午后,淡金色的阳光洒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将青石上的残雪映出一层暖光。

迟亦被青戈扶下马车时,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在马车上坐了太久,膝盖的伤处已经肿了,下车时骤然承重,膝盖骨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萧晏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的手肘,粗糙的大手稳稳地撑住了迟亦的手臂。

迟亦回头看了他一眼:“松手。”

“你站不稳。”

“谁说的。”

萧晏松开手,迟亦自己站了片刻,迈了半步,膝头立刻软了一下。萧晏又托住了他的手肘,这一回没有再问,直接将人半搀地扶进了府门。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萧晏将迟亦按在软榻上,他单膝跪在榻前,解开迟亦护膝的系带,将裤管轻轻卷上去。

膝盖上青了一块,不算太大,但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迟亦有些不自在地往回缩了缩腿,把裤管往下拽了拽。

“难看。”迟亦说。

萧晏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油,倒在掌心搓热了,然后覆在迟亦的膝盖上,在淤青周围缓缓地揉着。药油的辛辣味跟膏药的味道混在一起,不算好闻。

“你随身带这个?”迟亦问。

“这几天在你身上用得多。”萧晏头也不抬,指腹慢慢揉着。

萧晏忽然开口:“我以后每天都来看你。”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揉:“今天的事……是我的失职。太子是我惹的,朝堂上的事你应该知道,太子想打压西北军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我没想过他会把矛头对准你,这些你来承受,是我的疏忽。”

“跪下。”迟亦说。

萧晏顿了一下,然后松开迟亦的膝盖,往后退了半步,落地跪在榻前。

“太子对长公主府动手是迟早的事。我是长公主的独子,长公主在朝中的人脉和势力,太子垂涎已久。你惹或不惹他,他都会找上来。”迟亦垂眼看着他,“你觉得你做错了?”

“没有,但……”

“没有就别废话。”迟亦拿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这件事我来处理,太子能动的人我已经摸清了大半,既然他先出手,就别怪我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敲掉。”

“还跪着做什么?”迟亦放下茶盏。

“……你刚才说让我跪。”

迟亦见他这副傻样,随即拿起旁边的靠垫砸了过去。靠垫正中萧晏的面门,闷闷的一声。萧晏接过靠垫抱在怀里,抿唇一笑。

“滚起来。”迟亦别过脸去,“药油味太重了,离我远点。”

萧晏站起身,垂手站在榻边。

迟亦将裤管放下来,护膝重新系好。手指还有些发软,他系完了左边的系带,右边的系带怎么也穿不进扣眼,试了三次都没成功。

萧晏伸出手去帮他穿,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迟亦的手背,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萧晏的手指粗粝滚烫,迟亦的手背微凉细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萧晏低着头把系带穿好,打了一个松紧正好的结。

“你的肩膀……刚才开弩的时候震伤了。”萧晏说。

“不碍事。”

“你晚上睡觉翻身会疼。”

“……随它疼。”迟亦的声音轻了几分,往靠垫上一歪,闭上了眼。

被刺杀的后怕发完了,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感才慢慢浮上来,浑身像灌满了铅,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萧晏没有出声打扰,将薄毯轻轻盖在迟亦身上,又将炭盆里的炭拨旺了些,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青戈等在门外,手里端着刚熬好的安神汤。萧晏压低声音:“你家公子今天受了惊,安神汤里多加一味茯苓,睡前温给他喝。夜里若是做噩梦,随时让人去将军府叫我。”

青戈青戈一一记下,欠身应是。她看着萧晏转身大步走过游廊,衣摆消失在垂花门外,才轻轻推门进了书房。

而在书房里,迟亦睁开眼,望着窗纸上那团渐行渐远的模糊影子,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将手伸到靠垫底下,摸到了那个萧晏之前送来的枕头。枕头套已经洗干净了,上面的膏药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他将枕头拖出来抱在怀里,把脸埋了进去。

“蠢狗……”他抱着枕头翻了个身面朝榻里侧,把枕头压在脸颊下面蹭了蹭。

最近真的是困得难受,真想睡觉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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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威胁(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