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亦睁开眼的时候,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他在被子里蜷了蜷脚趾,膝盖上又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
思想还没回神,他翻了个身,鼻尖蹭到枕头上残留的膏药味。萧晏那贴膏药的味道实在太冲了,沾到哪儿留到哪儿,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嫌弃地把枕头推到一边,仰面躺着,盯着帐顶发呆。脑子里空空的,懒懒的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窗纸上透进来的天色越来越亮。院中传来几声麻雀的叫声,紧接着是青戈低声跟人说话的动静。
“将军,公子还没起……”然后有人回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迟亦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半刻钟后,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醒了?”萧晏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迟亦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萧晏手里正端着一只瓷碗,碗口冒着袅袅热气。
“红枣粥。”他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往迟亦的方向推了推,“只放了一点点糖。”
迟亦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中衣的领口因为睡了一夜蹭得敞开了大半,露出一侧瘦削的肩头。
萧晏的目光从他锁骨上掠过,立刻移开了,转过身去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
迟亦端起床头的温水漱了口,然后拿起粥碗里的调羹搅了搅。粥熬得稠,红枣切成细丝混在粥里,闻起来清甜不腻。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地吃着。
萧晏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块被迟亦推到一边的枕头,正在拆枕套,头也不回地说:“枕套上沾了膏药味,我拿去洗。”
迟亦嚼着红枣丝含含糊糊地说:“……你是将军还是浣衣婢。”
“将军就不能洗衣裳了?”
“你手底下几万兵,随便叫个人来洗不就行了。”
“你让别人洗你贴身的东西?”萧晏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拆下来的枕套,眉头皱着。
迟亦含着勺子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较真的样子有点好笑。他把最后一口粥塞进嘴里,将空碗往小几上一搁,靠回床头。
被窝里暖烘烘的,胃里也暖烘烘的,整个人比昨天舒服了不止一点半点。
“洗就洗吧。”他说,“让青戈带你去浣洗房。”
“你今天不要出门。”萧晏忽然冒出一句。
迟亦偏头看他:“你管我?”
“外面起了风,今天比昨天冷。地上还有冰。”萧晏说着将粥碗收走,“你膝盖刚好一点,再冻着就白贴了那么多贴膏药。”
迟亦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悠悠地开口:“那条护膝呢?”
“在柜子上。”
“拿来。”
萧晏转身去柜子上取了护膝递过来。迟亦没有伸手接,只是说了一句:“你戴。”
萧晏愣了一瞬才弯下腰,单膝跪在床前,拿起一只护膝套上迟亦的右小腿。
护膝比之前那副改得合身了不少,针脚细密整齐,系带的长短也恰好不勒肉。他低着头系带子时,手指不小心碰到迟亦的小腿内侧,迟亦的腿微微绷了一下。
“痒。”迟亦说。
萧晏的手法放得更轻了些,两只护膝都戴好,他将迟亦的裤管放下来整理平整。抬起头,迟亦正低头看他,萧晏被他这么近距离地盯着看,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看什么?”萧晏问。
“看你耳朵又红了。”迟亦说。
萧晏伸手去摸耳朵的那一刻,迟亦抿嘴浅笑。萧晏的手僵在耳朵旁边,瞬间就看呆了。
迟亦很快收回了那个笑,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表情,可已经晚了。
“……你刚才笑了。”萧晏说。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迟亦将掉落到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萧晏没有再争辩,低头继续系着护膝上的系带。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迟亦看见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拿起旁边另一个枕头砸了过去。萧晏没躲,枕头砸在他肩膀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
“这个枕套要不要也洗?”
“不洗。你拿着。”迟亦说,“你之前说你什么都不求,可你总有一天会求的。想好求什么的时候再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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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过后,迟亦从卧房挪到了书房。
他的精神比上午好了不少,沐浴更衣之后,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素缎袍子,外面套了件同色的薄棉褂。
从卧房到书房只有几十步路,他却走得慢吞吞的,一只手扶着青戈,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萧晏跟在后面,好几次想伸手去扶,都被他用眼神挡了回去。
到了书房,迟亦径直往软榻上一倒,整个人窝在狐绒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
在榻上躺了一会,他把手炉搁在膝盖上暖着,又从书架旁边抽了本前朝笔记,歪在靠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偶尔抬起手揉一揉眼睛,然后继续看。
萧晏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摞从将军府取来的军报。他一边看军报,一边用余光瞟着迟亦。
“你还在吃药?”萧晏忽然问。
迟亦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迟亦将书合上放在胸口,偏头看着萧晏,目光微冷。
他的病不是秘密,可他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谈。长公主殿下给他请遍了天下名医,汤药喝了四年,银针扎了无数次,时好时坏,始终断不了根。
太医说这是心病,不是身体亏虚,是心里有一道过不去的坎。他不信,他觉得自己早就过了那道坎。可每年到了特定的日子还是会发作,发作起来还是会失去控制。
“不关你的事。”他说。
“我知道不关我的事。”萧晏放下军报,转过身正对着迟亦,“你允许我靠近你,就是偏袒我,我就是想问。”
迟亦被噎住了。他发现萧晏这个人只是在他面前笨嘴拙舌,说起道理来却头头是道。给他三分颜色,他就能开出一间染坊来。
“是安神的药。”迟亦最终还是开了口,“太医配的,说发作的时候吃一颗,能压下去。昨天多吃了两颗,但还是没用。”
萧晏站起身,走到软榻前,单膝蹲了下来,让自己与歪在榻上的迟亦平齐。迟亦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脊背抵在了靠垫上。
“药没用,”萧晏说,“那我呢?”
“什么?”
“昨天我来了以后,你好一点没有?”
迟亦的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摩挲着,沉默良久。
“……好了一点。”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炭火声盖过,偷偷别开脸去,把目光移向窗外光秃秃的老槐树,补了一句,“但不是你的功劳……”
萧晏挑眉,嘴角微微上扬。迟亦看见他翘嘴角就想拿书砸他,可书还没举起来就被萧晏按住了手腕。
萧晏的手握在他的腕骨上,力道很轻。迟亦低头盯着那只按在自己腕上的手,两人就这么定格了数个呼吸。
“迟亦。”萧晏叫他。
“……说。”迟亦的喉咙有些发干。
“我求你一件事。”萧晏说。
“什么。”
“下次你再不舒服,”萧晏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别一个人待着,让我过来。做什么都可以,坐在这里陪你,给你烧炭,洗枕套。随便什么都行,别一个人。”他说得磕磕绊绊,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迟亦垂着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安静了很久,轻叹了一口气:“萧晏。”
“在。”
“你是真的蠢。”
说完他抬起脚,隔着毯子踹了萧晏的大腿一下,力道很轻,连萧晏的衣摆都没踹动。他转身又把被子盖过头顶,摆明了不想再理萧晏。
萧晏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了刚才没看完的军报。
窗外又是一个黄昏,夕阳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书房里只剩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迟亦在软榻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书从榻滑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萧晏将军报放在一旁,走过去弯腰捡起书,轻轻地理了理他的被子。
迟亦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萧晏俯下身仔细听。
“……护膝……别勒那么紧……”
萧晏低头看了看迟亦腿上那副被他系得整整齐齐的护膝,伸手将右边的系带松开了一小截。迟亦的眉心舒展了。
晚上掌灯时分,青戈端着晚膳推门进来时,看见迟亦还在榻上睡着,薄毯盖得整整齐齐,连角都掖好了。
小几上多了一碟雪花酥,碟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明天。
迟亦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戌时三刻。他坐起来,薄毯从肩上滑落,他一眼就看见了小几上的雪花酥和纸条。将纸条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片刻,然后随手一折,夹进了书里。
“公子,晚膳热好了,现在用吗?”
“用。”迟亦将书放回书架,走到桌前坐下。晚膳清淡,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指了指书架:“那本《山河志》别动,里面夹了东西。”
“是,公子。”青戈应了一声。
迟亦吃了几口,忽然又问:“府里西墙有多高?”
“一丈二不到些。”
“明天让人在墙根下面多铺一层草垛。不用堆得太密,铺厚一点就行。”
“公子,要不要干脆把墙加高?”青戈试探着问。
迟亦夹了一筷子时蔬,嚼完咽下去,又品了块儿萧晏带来的雪花酥:“不用,让他翻。”
半点剧情没有,依旧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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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以身(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