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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闯入

这几日,天又阴了下来,像是在酝酿着又一场大雪。

长公主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了些。香炉里换了一味安神的香料,青白色的烟缕在空气里盘绕不散。

青戈站在书房门口,手心全是汗。她刚从公子的卧房里被赶出来。

迟亦今早没有起床。她去送早膳的时候,看见公子裹在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截苍白的后颈。

她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压着嗓子唤了两声。公子没应,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又唤了第三声。然后一只枕头从床上飞了过来,砸在门框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出去。”迟亦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像是结了冰的死水,冷的刺骨。

青戈跟了迟亦数年,知道这不是发脾气,这是发病了。每年到了这个日子前后,公子都会这样。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将门掩上,转身便吩咐底下的人把院子里的所有丫鬟侍卫们全部清走,公子发病的时候不能有人在旁边。

迟亦发病时有时候会整夜整夜地醒着,盯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会毫无预兆地摔东西。更多的时候,他会把所有人都赶走,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从早到晚。

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也没人敢问。

书房的窗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青戈将窗户关严,往香炉里又加了一勺香料,转身退出书房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腊月十九。四年前的腊月十九,公子遭人暗算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膝盖也折了,在汤泉行宫躺了两个月才下地。

那年冬天格外冷,行宫里烧了再多炭火也驱不散那股阴寒。公子躺在病床上,膝盖上打着夹板,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青戈轻轻合上书房的门,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

萧晏今日来得很早,他骑着他那匹黑色战马,手里拎着两盒糕点,还额外带了那条改好的护膝。护膝的针脚拆了重缝,歪歪扭扭的地方全都拆了线重新来过,密密的针脚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到长公主府时是巳时三刻。往常这个时候早该被丫鬟通报进去了,今日却被挡在了垂花门外。

青戈拦在他面前,面色如常,语气恭敬道:“将军请留步,公子今日不适,不见客。”

“哪里不适?”萧晏问。他的目光越过青戈的肩头,望向内院的方向。游廊里空荡荡的,平日里偶尔能看见的小丫鬟们一个都不见了,连廊下的鸟笼都被摘走了。

“只是着了风寒,歇几日便好。”青戈语气如常,没有任何破绽,“公子说多谢将军记挂,改日再叙。”

萧晏闻言从怀中取出那对修改好的护膝,连同两盒糕点一并递给青戈:“护膝改好了。糕点让你家公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青戈接过东西,欠身行礼。

萧晏转身往外走,到了府门外,翻身上马。踏雪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没有回将军府,骑着马绕到了长公主府西墙外的巷子里。抬头看着从墙内探出一枝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串冰凌,亮晶晶地垂着,墙内就是迟亦的院子。

其实他并不是不相信青戈,迟亦身体不好是什么状态,他心里有数。但“着了风寒”跟“连面都不让见”之间,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腊月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夜幕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乌云遮住了月亮,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中未化的积雪上。

迟亦的卧房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点灯,就这么赤着脚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地砖的寒气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爬,冻得他的嘴唇都在打颤,膝盖更是针扎一样的疼。但这点疼痛反而让他觉得舒服,至少比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舒服。

迟亦乌黑的发丝凌乱地铺在肩上,有几缕被汗濡湿了贴在脸颊上。怀里抱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手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炉壁上的花纹。

那双平日里冷淡而清明的墨色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他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前方黑暗中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四年前的今天,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膝盖撞击地面的那一瞬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脆响。

痛啊……痛得他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在泥地里打着滚,锦袍上沾满了雪泥和血。

他喊了人,却没有人来。马鞍被人动了手脚,随行的侍卫被支开了大半,剩下的那几个不知所踪。他就那样躺在冰天雪地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疼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被闻讯赶来的青戈找到。

那年他才十三岁。

做手脚的人第二天就死了。他让侍卫把那人绑在椅子上,亲手割断了那人的脚筋。那人尖叫、求饶、咒骂,他充耳不闻,只是一刀一刀地割,直到那人疼晕过去,再用冰盐水泼醒,继续割。

事后他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喝了碗热汤,然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待了三天。

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可每年到了这一天,他都会不受控制地回到那个状态。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只想一个人待着。

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得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根枯枝被风摇断,簌簌地落在雪地上。

又过了一阵,窗户忽然轻轻响了一声,迟亦没有动。随后窗户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更轻,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是我。”

迟亦抱着手炉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语气却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你怎么进来的?”

窗外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说:“翻墙。”

迟亦慢慢偏过头,望向窗户的方向,窗户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高大轮廓。

“你是不是有病。”迟亦说。

“是。”萧晏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迟亦将怀里的手炉放在地上,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赤脚踩在地砖上,膝盖一酸,整个人晃了一下,连忙扶住了床柱。他站了片刻,等膝盖上的酸疼缓过去,才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迟亦微微眯了眯眼,看见了站在窗外的萧晏。

萧晏依旧是那身玄色武官常服,可袖口和膝盖上沾了一大片墙灰,发间落了几片枯叶和碎雪,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渗出了一点血珠。

他高大的身形站在窗外,背对着院中积雪反射的微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迟亦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眉尖蹙了一下:“翻的哪堵墙?”

“西墙。”

迟亦扶着窗框,歪着头看着他。他的头发被冷风吹得飘起来几缕,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那么高的墙,”迟亦说,“你翻下来没摔断腿?”

萧晏老老实实地承认:“摔了一下,草垛子垫着,不碍事。”

迟亦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又抬眼看了看他脸上的墙灰和头发上的雪。

他应该关窗的,他应该把这个半夜翻他家墙的莽夫赶出去,然后叫护卫来把他叉出府门,再吩咐青戈明天把墙加高三尺。

可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转身走回床边,赤脚踩在地砖上,脚趾冻得微微泛红。走到床边坐下,将被子拉过来盖在膝盖上,然后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进来。”

萧晏翻窗而入。

他站在迟亦的卧房里,目光扫过这间屋子。床边小几上放着几盏油灯和几贴膏药,地上还有一个被打翻的茶盏,碎片没有收拾。

迟亦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身上。

中衣单薄,透出底下纤细的骨架轮廓。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一圈浅青色的阴影。

“看够了?”迟亦说。

萧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赤着的脚上,皱了皱眉,走过去将敞开的窗户关上了。

“地上凉。”他说。

“用你说。”迟亦把脚缩回了被子里。

萧晏站在窗前,背对着窗户。他看着迟亦,迟亦也看着他。卧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残存的红炭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声音。

“今天是什么日子?”萧晏问。

“什么?”

“我问你的侍女,她不肯说,但我看她很想哭。”萧晏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迟亦沉默了很久,思考了很久,声音沙哑地开口:“四年前的今天,我从马上摔下来。就是你看到的那副膝盖。”

萧晏的眼神里晦暗不明,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强装镇定,淡淡地说:“你吃了饭没有?”

迟亦愣了一下:“……没有。”

萧晏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迟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晏回过头:“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厨房下人还在——”

“我能翻墙就能翻厨房。”萧晏说。

迟亦张了张嘴,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闭上了眼,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边脸。

“……随你。”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含糊不清。

萧晏翻窗而出,片刻又翻窗而回。他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鸡蛋羹,蛋羹蒸得嫩滑金黄,上面点了两滴香油和几粒葱花,香味飘了一屋子。

迟亦坐在床上看着他端着两碗蛋羹站在床前,蛋羹的热气把他的五官熏得有些模糊。

“你还会蒸蛋羹。”迟亦说。

“……只会这一个。”萧晏的耳朵又红了,他把其中一碗递给迟亦,“在军营里,有时候半夜饿了自己弄的。不用起油锅,把鸡蛋打散扔火上蒸就行了。”

迟亦接过碗,用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蛋羹细腻滑嫩,咸淡刚好,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还行。”迟亦说。

萧晏站在原地,看着迟亦小口小口地吃,睫毛微垂,嘴唇被蛋羹的热气蒸得有了些血色。

这是迟亦第一次在他面前吃东西,他吃得很安静,舀起一勺蛋羹时会轻轻吹一下。偶尔抬起眼瞟他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继续吃。

萧晏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又酸又胀。

迟亦头也不抬地说:“你看什么。”

“看你。”

迟亦的勺子顿了一下,逗萧晏随口说了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萧晏端着蛋羹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什么华丽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是。”

迟亦将空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拿起帕子慢慢地擦了擦嘴,然后朝萧晏勾了勾手指。

萧晏走上前两步。迟亦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迟亦轻敲着手指说,“你拿真心来贴我,我未必能给你同等的回报。”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你确实有一副好皮囊,可对我好的人多了,不缺你一个。你喜欢我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喜欢这个词……我不需要。”

萧晏没有后退,低头看着迟亦,目光又深又沉。

“那我不喜欢你了。”他说。

迟亦微微歪了歪头。

“我换成别的,”萧晏说,“守护、陪伴、效忠、或者随便什么你能接受的词。我不说我心里在想什么,你别赶我走就行。”

迟亦看着他,耳边嗡嗡作响。然后他拿起旁边的枕头,不轻不重地砸在萧晏胸口上。

“碗拿走。”他说,“还有,下次翻墙别再把墙灰弄到我窗户上。”

说完他翻了个身,面朝床里侧,背对着萧晏,将被子拉到了头顶。

“明天吃什么?”萧晏问。

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迟亦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含含混混的,带着鼻音:“红枣粥……只放一点点糖。”

萧晏端着两只空碗站在床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漾开:“好。”

萧晏翻的墙一丈二,换算一下大概4米左右,跟我高中的围墙一样高,当时我就踩着南门那边有个垃圾桶,下边有个台子。我朋友就钻下面那个小洞,我俩就这样偷溜出去吃麻辣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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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闯入(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