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纪渔西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再睡一会儿。但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货车引擎的轰鸣、男人的吆喝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谁大清早搬家啊……”她嘟囔着,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
窗外天色刚亮,冬日的晨雾还未散去,空气里带着微凉的湿意。她随手抓了件米色针织外套披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她隔壁那户一直空着的房子前,几个工人正进进出出地搬运家具。而站在门口指挥的人——
纪渔西眯了眯眼,突然怔住。
裴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长裤,整个人像被冷色调包裹着,连呼吸都显得克制。
他低头翻看手里的清单,眉头微蹙,似乎对某个箱子的摆放位置不太满意。
她愣了两秒,随即转身冲进浴室,快速刷了个牙,又用手指随便抓了抓睡得微乱的头发,然后踩着拖鞋就往外跑。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
冬日的早晨,冷风刮得人脸颊发疼。纪渔西裹紧外套,站在院子外的栅栏旁,看着工人们把最后几个箱子搬进去。
裴煦一抬眼,就看见了她。
他顿了一下,随即朝她走过来。
“早。”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的微哑。
纪渔西看着他走近,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一周没见,他看起来比上次发烧时精神好了不少,只是眼底仍有淡淡的倦意。
“你搬到这里了?”她问,语气里藏不住惊讶。
“嗯。”他点头,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踝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冷?”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连袜子都没穿,脚趾在拖鞋里微微蜷缩,冻得有些发红。
“还好。”她嘴硬,却忍不住跺了跺脚,“你身体好了?”
“好了。”他简短地回答,目光却仍停留在她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纪渔西清了清嗓子,指了指他的房子:“需要帮忙吗?”
裴煦看了她两秒,忽然道:“你吃早餐了吗?”
她一愣:“……没。”
“那进来吧。”他转身,声音淡淡的,“我煮了粥。”
搬家公司的人已经离开,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纪渔西跟着裴煦进门,第一感觉就是——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整个空间的色调和氛围。黑、白、灰,三种颜色几乎占据了全部视野。客厅的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是纯黑的,连窗帘都是毫无花纹的暗色系。唯一带点暖意的,大概就是厨房里那锅冒着热气的白粥。
“你家怎么这么冷清?”她忍不住问,“一点人气都没有。”
裴煦没回答,只是从橱柜里拿出碗,盛了一碗粥递给她。
她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一触即离,却像是被烫了一下。
“谢谢。”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煮得绵软,带着淡淡的米香,意外地好吃。
“你自己煮的?”她抬头看他。
“嗯。”他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纪渔西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一个玻璃柜上。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个建筑模型,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你喜欢拼模型?”她问。
裴煦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平静:“业余爱好。”
她放下碗,走到玻璃柜前,弯腰仔细看了看。其中一个模型是一座小桥,桥下是微缩的河流,连水纹都做得栩栩如生。
“这是福鼎的哪座桥?”她问。
裴煦抬头,似乎有些意外她能认出来:“桐山桥。”
“真厉害。”她由衷赞叹,指尖轻轻点了点玻璃柜,“这些细节,得花不少时间吧?”
“还好。”他淡淡道,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纪渔西直起身,忽然注意到柜子最下层放着一个相框,倒扣着,看不清照片内容。
她下意识伸手,却在半空中被裴煦拦住。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腕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他声音低了几分,“没什么好看的。”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裴煦,你是在紧张吗?”
他没说话,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纪渔西没再追问,只是收回手,重新坐回餐桌前,低头喝粥。
气氛一时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过了片刻,裴煦忽然开口:“你怕雷雨。”
她一愣,抬头看他。
“上次……”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
纪渔西耳根一热,想起自己那晚的狼狈样子,轻咳一声:“嗯,小时候被吓到过,落下阴影了。”
裴煦看着她,忽然道:“我这里隔音很好。”
她眨了眨眼,没明白他的意思。
“下次打雷,”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以过来。”
纪渔西怔住,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裴煦,你这是在邀请我吗?”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继续喝粥,耳尖却微微泛红。
窗外,冬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这间冷色调的房子。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夜色沉沉,窗外暴雨如注。
裴煦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线在玻璃窗上投下一片暖黄,而窗外的世界早已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混沌。他刚合上工程图纸,揉了揉眉心,忽然——
“砰!”
一声脆响从隔壁传来,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动作一顿,抬眼望向窗外。纪渔西的别墅漆黑一片,只有闪电劈过的瞬间照亮轮廓。
又一道雷声炸开,震得窗户微微发颤。
裴煦皱了皱眉,拿起手机拨了她的电话——无人接听。
他起身,抓起玄关的伞冲进雨里。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裴煦快步走到纪渔西的院门前,用力敲了敲:“纪渔西!”
无人应答。
雷声再次滚过,他抬头,看见二楼一扇窗户被风吹得大开,窗帘在暴雨中狂舞——玻璃碎了。
他抿紧唇,单手撑住院墙,利落地翻了过去。
雨水瞬间湿透了他半边衬衫,凉意刺骨。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门廊。
门开了。 她没有锁门。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偶尔照亮客厅的轮廓。地上散落着碎玻璃,水渍从窗台一直蔓延到沙发旁。
而纪渔西就蜷缩在那里。
她整个人陷在沙发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瞳孔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裴煦?”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雷声吞没。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玻璃碎了,有没有伤到?”
她摇头,手指攥紧沙发边缘,指节发白。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她苍白的脸。裴煦这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喉结滚了滚,起身去浴室拿了条毛巾,用热水浸湿后拧干,回来递给她:“擦一下,你脸上有雨水。”
纪渔西没接。
下一秒,她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别走。”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
裴煦僵住了。
她的手指冰凉,紧紧扣着他的手腕,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他垂眸看着她,胸口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我不走。”他低声道,顺势在她身旁坐下。
纪渔西慢慢松开手,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窗外又是一道惊雷,她肩膀猛地一颤,毛巾掉在了地上。
裴煦弯腰捡起,重新递给她:“怕雷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时候……父母吵架最凶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雷雨夜。”她的声音很轻,“我爸摔门走了,我妈把玻璃杯砸在墙上,碎片溅到我脚边。”
裴煦呼吸微滞。
“后来他们离婚了,我被判给我爸。”她扯了扯嘴角,“他忙着做生意,经常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每次打雷……我都觉得房子要塌了。”
雨声轰鸣,她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
裴煦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房子不会塌。”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检查过这栋房子的结构,抗震等级很高。”
纪渔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谁问你这个了?”
“而且,”他继续道,目光平静,“玻璃我已经让人明天来换,换成防爆的。”
她抬头看他,眼眶微微发红:“裴煦,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在陈述事实。”他淡淡道,却收紧了握住她的手指。
纪渔西望着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窒息的恐惧渐渐消散。他的手掌很暖,干燥而有力,让她莫名安心。
“……谢谢。”她轻声说。
裴煦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雨势渐小,雷声也慢慢远去。
晨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进来,落在纪渔西的眼睫上。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蹭了蹭——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一个人的肩上。
她猛地睁开眼,抬头就对上了裴煦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睡着了。
冷峻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而轻。他的衬衫袖口还沾着昨晚雨水干涸的痕迹,而他的外套——正披在她身上。
纪渔西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悄悄抬起手指,想碰一碰他的睫毛,却在即将触到的瞬间,对上了一双漆黑清醒的眼睛。
“……早。”裴煦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纪渔西的手指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来,笑眯眯道:“早啊,邻居。”
裴煦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睡得好吗?”
“特别好。”她伸了个懒腰,故意道,“就是某人的肩膀太硬了,硌得慌。”
裴煦瞥了她一眼,没接话,起身往厨房走:“我去做早餐。”
纪渔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住他:“裴煦。”
他回头。
“你昨晚……”她指了指沙发,“就这么坐了一夜?”
他顿了顿,淡淡道:“嗯。”
“为什么?”
“你抓着我不放。”
纪渔西挑眉:“我睡着了还能有这么大劲儿?”
裴煦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
二十分钟后,一碗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放在了纪渔西面前。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
裴煦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喝自己的粥,没说话。
纪渔西托着下巴看他:“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只会简单的。”
“那也很厉害了。”她笑眯眯道,“比我强,我连煎蛋都能煎糊。”
裴煦抬眼看她:“你平时吃什么?”
“咖啡店有简餐,或者点外卖。”她耸耸肩,“一个人懒得做。”
他“嗯”了一声,又低头喝粥。
纪渔西搅了搅碗里的粥,忽然道:“裴煦。”
“嗯。”
“昨晚……为什么过来?”她抬眼看他,嘴角微微上扬,“担心我?”
裴煦的动作顿了一下。
“邻居互帮互助。”他语气平静。
纪渔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喝粥。
——但她的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裴煦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夹到了她那边。
窗外,雨后的阳光彻底洒了进来。
……
吃完早餐,裴煦起身收拾碗筷,纪渔西想帮忙,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我来。”他淡淡道,顺手把她面前的碗也收走。
她托着下巴看他洗碗的背影,宽肩窄腰,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水声哗啦,晨光透过厨房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看什么?”他突然开口,头也没回。
纪渔西被抓包也不慌,笑眯眯道:“看邻居洗碗的样子真帅。”
裴煦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看她:“你今天不上班?”
“上啊。”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就去。”
他点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回去了。”
“嗯。”她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玻璃……”
“下午会有人来修。”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背影挺拔得像棵松。
纪渔西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半小时后,纪渔西开着她的保时捷taycan冰莓粉驶向咖啡店。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焦糖色的高领针织衫,搭配深棕色的皮质半身裙,脚踩一双黑色短靴。长发微卷,松散地披在肩上,耳垂上一对小巧的金色圆环随着车内的音乐轻轻晃动。手腕上戴着一条极细的银色手链——那是去年生日阮桃送的。
等红灯时,她对着后视镜补了补口红,是温柔的玫瑰豆沙色。
——完全看不出昨晚那个蜷缩在沙发里发抖的影子。
“渔舟咖啡”今天格外热闹。
二楼新装修的复古风区域成了网红打卡点,几个穿着时髦的女生正举着咖啡杯在绿植墙前摆拍。纪渔西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吧台。
“老板!”咖啡师小林递过来一杯热美式,“今天二楼预约全满了,还有人在问能不能包场拍照。”
纪渔西接过咖啡抿了一口:“包场可以,按小时收费,价格翻倍。”
小林偷笑:“不愧是老板。”
她刚放下包,门口的风铃就清脆地响了起来。
“渔西!”阮桃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过来,“我下班啦!”
纪渔西笑着接住她:“今天这么早?”
“调休嘛。”阮桃凑近她,眨眨眼,“哎,你今天气色不错啊,口红颜色也好看。”
纪渔西挑眉:“无事献殷勤,想喝什么?”
“冰拿铁,加双份糖浆!”阮桃趴在吧台上,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昨晚那场暴雨吓死我了,你家没事吧?”
纪渔西擦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玻璃碎了。”
“啊?那怎么办?”
“裴煦过来了。”她语气轻描淡写,却藏不住眼里的笑意,“翻墙进来的。”
阮桃瞪大眼睛:“他翻墙?!等等——他为什么在你家?你们……”
“他是我邻居了。”纪渔西低头继续擦杯子,假装没看到阮桃震惊的表情,“就住隔壁。”
阮桃倒吸一口气,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天啊!这是什么缘分?!你们……”
“嘘。”纪渔西瞥了一眼周围拍照的顾客,把阮桃拉到后厨,“小点声。”
阮桃兴奋得脸都红了:“所以他昨晚在你家过夜了?”
“没有。”纪渔西无奈,“他就是……来看看情况。”
“看看情况需要翻墙?”阮桃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他肯定担心死了!”
纪渔西没说话,低头搅动着咖啡勺,嘴角却悄悄扬起。
阮桃凑近她,贼兮兮地问:“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别装傻!”阮桃戳了戳她的腰,“你还喜欢他,对不对?上次谁还说顺其自然啊?”
纪渔西拍开她的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邻居而已,互帮互助。”
——把裴煦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阮桃翻了个白眼:“你就嘴硬吧!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纪渔西笑而不语,目光透过玻璃门,望向街道对面——那里是福鼎设计院的方向。
阳光正好,风铃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