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裴煦回到家，下着大雨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透明的伤痕。他机械地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电视柜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木质相框——那是父母离婚那天摔碎后又被他一片片粘好的。
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黄，十岁的他站在父母中间，三个人都笑得勉强。
“我们不适合。”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回响，伴随着纪渔西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她那天穿得很好看与以往不同，在灰蒙蒙的雨天里像一团火焰，而现在他亲手浇灭了它。
他锁上手机，转身走向浴室。镜子里的男人眉头紧锁，领带歪斜，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裴工程师。他扯开领带，突然注意到袖口沾着一抹红色——是纪渔西的口红，她抓住他手腕时留下的。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裴煦闭上眼睛，却看见纪渔西仰着脸问他“要不要和我试试”时，睫毛上沾着的雨珠。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穿上睡衣，裴煦习惯性地拿起茶几上的工程图纸，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放下图纸，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雨已经停了，夜空中的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两条街外“渔舟咖啡”的霓虹招牌还在亮着。
烟烧到指尖他才惊觉，连忙掐灭。
回到屋里，他又一次站在那个相框前。十五年前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小煦，爸爸妈妈只是不再相爱了。”
“都是你！要不是你总加班，我们怎么会...”
“孩子归你，我不要了。”
玻璃相框冰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裴煦深吸一口气，将它倒扣在柜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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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就这么直接拒绝了？连个理由都没给？”
阮桃的叉子狠狠戳进提拉米苏里，奶油溅到了她的针织开衫上。纪渔西递过去一张纸巾，嘴角挂着满不在乎的笑：“要什么理由？‘我们不合适’这种万能用语还不够官方吗？”
午后的阳光透过“渔舟咖啡”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纪渔西新做的指甲上——正红色，穿上与指甲颜色相符的裙子。
店里放着轻快的爵士乐，几位熟客在角落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肉桂的香气。
“我真是看错他了，”阮桃咬牙切齿，“平时来喝咖啡时明明挺有礼貌的一个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们家渔西要颜值有颜值，要事业有事业，追你的人从桐山桥排到太姥山...”
“打住打住，”纪渔西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顺手给邻桌的客人续了杯咖啡，“我又不是什么滞销货，用得着这么推销吗？”
她走回吧台，背对着阮桃整理咖啡豆罐子。
阳光在她的背影上勾勒出一道金边，看起来坚强又耀眼。
但阮桃注意到，她摆放罐子的顺序完全错了——平时严格按照烘焙程度排列的豆子，现在乱得像被猫挠过一样。
“你还好吗？”阮桃轻声问。
纪渔西转过身，夸张地摊手：“好着呢！本小姐有那么脆弱吗？不过是被拒绝一次，又不是世界末日。”她拿起抹布用力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柜台，“再说了，至少他记住了我不爱香菜。”
这句话让阮桃愣了一下：“什么香菜？”
“上周他们设计院团建来这儿，我给他们那桌送小吃时顺口提了一句。”纪渔西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昨天他拒绝我之后，说‘以后别冒雨送姜茶了，你明明讨厌伞上的塑料味’，还说‘上次的小吃里有香菜，你一口都没动’。”
阮桃的嘴巴张成了O型：“所以他其实很注意你？”
“注意又怎样？”纪渔西把抹布甩进水槽，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有些人就是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意踏出舒适区。”她顿了顿，又换上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浪费时间。”
店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纪渔西条件反射地扬起职业微笑：“欢迎光临——”却在看清来人时僵住了。
是张工和另外两个设计院的人，但没有裴煦。
“纪老板，老样子三杯美式。”张工挤眉弄眼。
咖啡机发出刺耳的蒸汽声，纪渔西把做好的咖啡推过去：“六十八块，扫码还是现金？”
设计院的人走了。
阮桃还想说什么，却被纪渔西塞了一块巧克力到嘴里：“行了，别一副要哭的表情。晚上陪我去吃火锅，我要点最辣的锅底，辣到流眼泪也没人看得出来那种。”
她转身去招呼新来的顾客，背影挺得笔直，红色指甲在阳光下像小小的火焰。
阮桃看着闺蜜的背影，突然想起大学时纪渔西失恋那次，也是这样强撑着说“我没事”，结果半夜抱着她哭湿了整个枕头。
而此时，在两条街外的设计院办公室里，裴煦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张水利工程图，但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咖啡杯涂鸦——和纪渔西画在他杯底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伸手触碰屏幕，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窗外，阳光正好，一只知更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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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渔西耸耸肩，转身去调整音响，放了一首轻快的爵士乐。阳光在她的背影上勾勒出一道金边，看起来坚强又耀眼。
但阮桃注意到，她摆放阮桃叹了口气，决定换个话题：”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想重新布置你家院子吗？趁现在人少，我们选选装饰？”
纪渔西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事情转移注意力：“好啊！”
她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家居杂志，两人凑在一起翻看。
阳光洒在纸页上，映出各式各样的藤椅、木质秋千和复古风灯。
“这个怎么样？”阮桃指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爬满绿植的白色凉亭，“很适合你家的风格。”
纪渔西点点头：“可以，再配个小喷泉，夏天的时候坐在那儿喝咖啡一定很舒服。”
“要不要再加个吊床？”阮桃笑嘻嘻地提议，“万一以后有人去你家做客，可以躺着看星星。”
纪渔西白了她一眼：“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最终敲定了几个方案。纪渔西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傍晚了，店里几乎没人了。
“要不今天早点关店？”她提议，“直接去农贸市场把材料买了。”
阮桃立刻举手赞成：“走走走，顺便吃夜市那家烤生蚝！”
纪渔西笑着点头，转身去收拾吧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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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农贸市场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纪渔西和阮桃穿梭在摊位间，手里已经提了好几袋东西——藤编的灯罩、复古风的小喷泉配件，还有几盆绿植。
“这个木质秋千怎么样？”阮桃指着一个摊位上手工制作的秋千，“可以放在你家院子里。”
纪渔西走过去摸了摸木质纹理，点点头：“挺好的，结实吗？”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大爷：“绝对结实，我自己做的，用了十年都没坏！”
“那就要这个。”纪渔西爽快地付了钱。
两人继续逛着，路过一家小吃摊时，阮桃突然拽住纪渔西：“等等！那是不是裴煦？”
纪渔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裴煦正站在一个蔬菜摊前，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挑选什么。
阮桃坏笑：“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纪渔西立刻拽着她转身：”别闹，走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煦站在暖黄的灯光下，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拿起一把香菜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后选了一把小葱。
——他记得她不爱吃香菜。
纪渔西迅速回过头，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阮桃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嘻嘻地拉着她往烤生蚝的摊位走去。
夜风微凉，市场里人声嘈杂，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纪渔西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被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少，他还记得她讨厌香菜。
而这个世界，还有烤生蚝、藤编秋千、和即将到来的夏天。
买完材料，纪渔西和阮桃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她家的小院。夜幕已经降临，院子里只有一盏老旧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线映出斑驳的树影。
“累死了——”阮桃把藤编灯罩往地上一放，瘫在台阶上，“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要搬这么多东西了。”
纪渔西笑着踢了踢她的鞋尖：“少来，上次搬家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第二天就去逛街买了三双鞋。”
阮桃撇嘴：“那能一样吗？鞋是灵魂的救赎！”
纪渔西懒得理她，蹲下来拆包装。
她先拿出那个木质秋千，手指抚过光滑的木质纹理，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个放哪儿？”阮桃凑过来问。
“那棵树下面吧，夏天乘凉正好。”
两人合力把秋千挂到粗壮的树枝上，阮桃一屁股坐上去试了试，秋千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稳不稳？”纪渔西有点担心。
阮桃晃了晃，笑嘻嘻道：“稳得很！就是有点矮，你坐上来试试。”
纪渔西刚坐上去，阮桃就猛地推了她一把，秋千高高荡起，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特有的草木香气。
“阮桃！”纪渔西惊叫一声，随即又笑起来，“你找死啊！”
阮桃得意地叉腰：“怎么样，爽不爽？”
纪渔西没回答，只是仰头看着夜空，星星在树影间时隐时现。秋千慢慢停下，她轻声说：“……挺爽的。”
阮桃看了她一眼，没再闹，转身去拆别的包裹。
接下来是组装小喷泉。两人蹲在地上，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最后决定放弃，直接凭感觉拼。
“这个管子是接这里的吧？”阮桃拿着一截PVC管比划。
纪渔西皱眉：“不对，应该是插这个孔。”
“你确定？”
“……不确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折腾了半小时，喷泉终于装好了，可惜水流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一样斜着喷。
“……算了，就这样吧，挺有艺术感的。”阮桃强行解释。
纪渔西扶额：“行，就当是现代抽象派喷泉。”
最后是挂藤编灯和摆绿植。阮桃踩在梯子上挂灯，纪渔西在下面指挥。
“左边一点……再左边……过了！回来一点！”
“到底要哪边啊！”阮桃抓狂。
“就那里！别动了！”
灯挂好了，暖黄的光晕洒下来，映在爬满藤蔓的院墙上，斑驳又温柔。
纪渔西退后两步看了看，突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也被照亮了。
好看吗？”阮桃从梯子上跳下来。
纪渔西点点头：“嗯，好看。”
阮桃得意地拍拍手：“那必须的，我的审美可是一流！”
纪渔西白了她一眼，但没反驳。
两人瘫在秋千上休息，夜风轻轻吹过，喷泉的水声淅淅沥沥，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阮桃突然开口：“其实……裴煦那个人，还挺细心的。”
纪渔西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嗯。”
“他记得你不爱吃香菜，还知道你讨厌伞上的塑料味。”阮桃侧头看她，“这种人，要么是变态，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
阮桃笑了：“就是早就注意你了，只是嘴硬不说。”
纪渔西没接话，只是轻轻晃着秋千。
夜更深了，星星越来越亮。
阮桃打了个哈欠：“困了，我今晚睡你这儿吧。”
纪渔西点点头：“行，反正你每次来都赖着不走。”
阮桃笑嘻嘻地搂住她的肩膀：“那当然，你这儿有秋千，有喷泉，还有我全世界最好的闺蜜！”
纪渔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院子装饰好了，夜晚很安静，风很温柔。
——而有些心事，或许就像今晚的星星一样，暂时看不清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