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纪渔西被闹钟吵醒。她眯着眼睛伸手去按,结果一巴掌拍在了床头的水杯上,水洒了一身。
“嘶——”她猛地坐起来,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低头看着湿透的睡衣,叹了口气。
“又来了。”
她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渔西,起床了吗?早餐快好了。”
“起了!”她应了一声,随手扯了件T恤套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这才彻底清醒。
厨房里飘着煎蛋的香气,纪妈妈正在煮粥,见她进来,头也不回地说:“昨晚又熬夜?”
“没,就是睡得晚。”纪渔西拉开椅子坐下,撑着下巴看妈妈忙碌的背影。
“你每次撒谎都这个语气。”纪妈妈把煎蛋翻了个面,“咖啡店又不是一天不开就倒闭,你至于天天盯那么紧?”
纪渔西笑了一声,没接话。
她妈妈把早餐端上桌,一碗白粥,一碟小菜,还有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纪渔西低头喝了一口粥,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今天几点回来?”妈妈问。
“看情况吧,晚上可能要和阮桃他们聚一聚。”
“又聚?”妈妈挑眉,“你最近社交频率有点高啊。”
纪渔西咬了一口煎蛋,含糊不清地说:“朋友多,没办法。”
妈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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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舟咖啡的招牌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纪渔西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咖啡豆的香气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刚开店没多久,门铃就响了。
“欢迎光——”她抬头,看见周屿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睡醒。
“早啊,纪老板。”他打了个哈欠,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一杯美式,加冰,谢谢。”
纪渔西挑眉:“大清早就喝冰的?”
“昨晚熬夜看球,现在脑子还是糊的。”周屿揉了揉太阳穴,“急需咖啡续命。”
她笑了笑,转身去磨豆子。咖啡机运作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对了。”周屿突然开口,“昨晚裴煦问我你店里的营业时间。”
纪渔西的手顿了一下。
“哦?我知道了,昨晚阮桃和我说了。”她语气随意,“他问这个干嘛?”
“不知道啊。”周屿耸肩,“我就随口告诉他了,结果他‘嗯’了一声就走了,怪得很。”
纪渔西没接话,只是把做好的咖啡推给他。
周屿喝了一口,眯起眼睛:“你这手艺,绝了。”
“少拍马屁。”她笑骂,“赶紧喝完滚蛋,别耽误我做生意。”
周屿笑嘻嘻地端着咖啡走了,门铃再次响起时,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纪渔西低头擦着咖啡机,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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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纪妈妈拎着保温盒推开了咖啡店的门。
“吃饭了。”她把饭盒放在吧台上,“趁热吃。”
纪渔西打开盖子,香气瞬间溢出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汤。
“妈,你这手艺不开饭店真是浪费。”她夹了一块排骨,满足地眯起眼。
“少贫。”妈妈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呗。”
“没谈恋爱?”
纪渔西差点被饭呛到:“……妈!”
“我就问问。”妈妈一脸无辜,“你都28了,总不能一直单着吧?”
“28怎么了?28很老吗?”
“不老,但你总得考虑考虑未来吧?”
纪渔西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妈,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妈妈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妥协:“行吧,你开心就好。”
吃完饭,妈妈收拾好饭盒准备走,临走前突然回头:“对了,后天我得回上海了。”
纪渔西愣了一下:“这么快?”
“你爸那边有点事,我得回去处理。”妈妈摸了摸她的头,“照顾好自己,别老熬夜。”
“……知道了。”
门关上后,纪渔西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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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阮桃推门而入,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渔西!”她兴冲冲地跑到吧台前,“尝尝,超甜!”
纪渔西剥了一个,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她眯起眼睛:“哪买的?”
“医院门口的老奶奶那儿,我看她一个人坐着可怜,就全买了。”阮桃笑嘻嘻地凑近,“怎么样,我善良吧?”
“善良善良。”纪渔西敷衍地点头,顺手给她倒了杯柠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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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天色突然阴沉下来。
阮桃看了眼窗外:“要下雨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纪渔西点点头,正准备关店,手机却震动了一下。
是周屿发来的消息:【裴煦还在加班,估计要通宵。】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转身走向厨房。
“渔西?”阮桃疑惑地跟过去,“你干嘛?”
“煮姜茶。”
“啊?给谁?”
纪渔西没回答,只是麻利地切姜片、烧水,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后悔。
阮桃靠在门框上,突然笑了:“哦——给某个加班的人?”
纪渔西瞪了她一眼,可手上动作没停。
十分钟后,姜茶煮好了,她装进保温杯,抬头时发现窗外已经开始下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我走了。”她抓起伞和保温杯。
“等等!”阮桃拦住她,“外面雨这么大,你疯了?”
“没事,我开车去。”
“那也不行!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纪渔西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冲她笑了笑:“放心,我身体好着呢。”
门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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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院的灯还亮着。
纪渔西停好车,抱着保温杯冲进大楼。
电梯上升的几秒钟里,她突然有点紧张——万一他不在呢?万一他根本不需要呢?
叮。
电梯门开了。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亮着灯,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
低沉冷淡的声音。
她推开门,裴煦正低头看图纸,听见动静才抬头,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纪渔西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姜茶,趁热喝。”
裴煦盯着那个保温杯看了两秒,又抬头看她。
她的头发和外套都湿了,发梢还滴着水,睫毛上沾着雨珠,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皱了皱眉:“你淋雨来的?”
“开车来的,就淋了一小段。”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放心,没感冒。”
裴煦没说话,只是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
“擦一下。”
纪渔西接过毛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同时缩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裴煦打开保温杯,姜茶的热气氤氲而上,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谢谢。”
“不客气。”她擦着头发,假装随意地问,“还要加班多久?”
“不确定。”他看了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雨,“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纪渔西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听见他突然叫住她。
“等等。”
她回头。
裴煦拿起伞:“我送你到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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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更大了。
裴煦撑开伞,示意她靠近一点。纪渔西犹豫了一下,站到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三厘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靠近。
雨水砸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
“你明天来店里吗?”她突然问。
裴煦侧头看了她一眼: “……可能。”
“哦。”
又是一阵沉默。
走到停车场时,纪渔西的车就停在不远处。她接过伞,抬头看他:“谢谢。”
裴煦点点头,转身要走,她却突然叫住他。
“裴煦。”
他回头。
雨幕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明天见。”
他怔了一下,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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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阮桃不用上班,所以昨晚直接住在了纪渔西家。
两人挤在洗手间刷牙,阮桃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问:“昨晚怎么样?”
纪渔西吐掉漱口水:“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姜茶送了吗?他说什么了?”
“……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阮桃不依不饶。
纪渔西推开她,去厨房找吃的,正好看见妈妈在做早餐。
“起来了?”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好,煎饼马上好。”
阮桃凑过来,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好香!阿姨手艺太好了!”
纪妈妈被逗笑了:“就你嘴甜。”
三人坐下来吃早餐,纪妈妈突然说:“我明天就得走了。”
纪渔西筷子一顿:“……这么快?”
“你爸那边催得紧。”妈妈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知道了。”
下午吃完饭,阮桃拉着纪渔西去挑晚上露营穿的衣服。
“这件怎么样?”她举着一条碎花裙。
纪渔西摇头:“晚上冷,穿裤子吧。”
“也是。”阮桃又翻出一条牛仔裤,“那这件?”
纪渔西心不在焉地点头,脑子里却全是昨晚裴煦撑伞时,侧脸在雨中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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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露营地的篝火已经点燃。
周屿正在烤肉,阮桃在旁边帮忙,时不时传来两人的笑闹声。裴煦坐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安静地看着火光。
纪渔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给。”她递给他一罐新的啤酒。
裴煦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两人都没躲。
夜风很凉,火星噼啪作响。
“裴煦。”她突然开口。
“嗯?”
她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要不要和我试试?”
裴煦愣住了。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许久,他移开视线,声音低而清晰:
“……我们不适合。”
纪渔西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事,等你觉得合适了。”
她慢慢收回手,站起身,走到远处的草地上坐下,仰头看着星空。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裴煦,回头却发现是阮桃。
“没事吧?”阮桃担忧地问。
纪渔西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想看看星星。”
阮桃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罐啤酒。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酒,看着夜空。
远处,裴煦站在篝火旁,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罐,直到铝皮被捏出细小的凹痕。
……
篝火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夜风里飘散。
纪渔西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口那股闷涩。她盯着远处的山影,声音很轻:“阮桃,我是不是太着急了?”
阮桃侧头看她,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她没急着安慰,只是碰了碰纪渔西的啤酒罐:“你什么时候不急过?”
纪渔西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他拒绝得挺干脆的。”她又喝了一口,酒精在胃里烧起来,“连个借口都懒得编,就一句‘我们不适合’。”
阮桃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纪渔西仰头看着星空,星星很亮,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在黑绒布上。她思考了几秒,才开口:“……不知道。”
“生气?难过?还是觉得丢脸?”
“都不是。”她摇头,“就是……有点空”
像是蓄力很久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个回响都没有。
阮桃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要我说,裴煦这人就是别扭。他要是真对你没意思,干嘛打听你店里的营业时间?干嘛大半夜接你电话不说话?干嘛下雨天送你到停车场?”
纪渔西没吭声。
远处,周屿的笑声传来,他正往火堆里添柴,火星噼里啪啦地炸开。裴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啤酒,目光却时不时往她们这边瞥。
纪渔西收回视线,自嘲地笑了笑:“算了,强扭的瓜不甜。”
“那你打算放弃了?”
“说放弃也不想。”她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捏扁了易拉罐,“总不能死缠烂打吧?”
阮桃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纪渔西,你什么时候这么容易认输了?”
“这不是认输。”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这叫及时止损。”
夜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的篝火还在燃烧,映照着每个人的脸。
纪渔西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星空。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咖啡店还要开门,生活总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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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里,阮桃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呼呼地灌进来。
“真不用我陪你住?”阮桃问。
“不用。”纪渔西盯着前方的路,“我又不是失恋,就是被拒绝而已,没那么脆弱。”
阮桃侧头看她:“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该干嘛干嘛。”她打了转向灯,“装修院子,研究新品,把咖啡店经营好。”
“……不见裴煦了?”
纪渔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才说:“顺其自然吧。”
车子停在了纪渔西家门外。
“要我进去陪陪你吗?”阮桃问。
“不用,你快回去吧,明天还上班呢。”
阮桃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那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
看着阮桃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纪渔西才转身开门进家里。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她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
夜空中,星星依然很亮。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拿出手机,翻出了裴煦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发,只是按灭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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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纪渔西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昨晚没睡好,梦里全是篝火、星空,和裴煦那句“我们不适合”。
她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总算清醒了一些。
厨房里,她给自己煮了杯咖啡,香气弥漫开来时,手机响了。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我上高铁了,记得按时吃饭。 】
她回了个“好”,放下手机,端着咖啡走到阳台上。
清晨的阳光很温柔,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正在打太极,远处的街道上,车辆缓缓流动。
世界依然在运转,不会因为谁的拒绝而停止。
她喝了一口咖啡,苦涩中带着回甘。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