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福鼎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石板路上,蝉鸣声断断续续地从行道树间传来。
裴煦被周屿拽着胳膊,硬生生拖进了这家开在巷子深处的咖啡店。
“老裴,别整天对着电脑,会瞎的!”
周屿笑嘻嘻地推开门,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这家新开的,老板据说是个大美女,咖啡还特好喝。”
裴煦皱了皱眉,他对“美女”和“咖啡”都没什么兴趣,但周屿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只能被迫跟进去。
咖啡店里光线柔和,木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福鼎风景。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混合着一丝甜点烘烤后的暖意。
“欢迎光临。”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吧台后传来。
裴煦抬眼看过去,下一秒,他的脚步顿住了。
——是她。
那晚在非遗集市,借他手机的女人。
她今天没穿汉服,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脖颈线条格外清晰。
她正低头摆弄咖啡机,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屿,然后——落在了裴煦脸上。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也认出了他。
裴煦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哟,老板!”周屿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笑嘻嘻地凑过去,“听说你们家的手冲特别棒?给我来一杯!”
她回过神,唇角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好,稍等。”
她的视线却仍若有似无地扫过裴煦。
裴煦移开目光,随便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屿跟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是不是特漂亮?”
裴煦没接话,只是低头翻看菜单。
咖啡很快端了上来。
“您的冰美式。”她放下周屿的咖啡,然后转向裴煦,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位先生呢?要喝什么?”
裴煦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光,直直地看着他,毫不避讳。
他顿了顿:“拿铁。”
“热的?”
“嗯。”
她点点头,转身走回吧台。
周屿凑过来,挤眉弄眼:“她刚才是不是多看了你两眼?”
裴煦没理他。
几分钟后,她端着咖啡回来,轻轻放在裴煦面前。
“您的拿铁。”
裴煦低声道谢,伸手去拿杯子,却在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顿住了。
——杯底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简简单单的两道弧线,一个圆圆的点,像是恶作剧,又像是某种隐秘的试探。
他抬眼看向她。
他皱眉。
“怎么了?”周屿凑过来,随即大笑,“哟,老板给你画爱心了?”
“不是爱心。”裴煦冷淡地纠正,“是笑脸。”
“那更糟。”周屿挤眉弄眼,“说明她觉得你这个人——”
裴煦没等他说完,抽了张纸巾,三两下擦掉了那个笑脸。
焦糖黏在指尖,甜得发腻。
他抬头,正对上她的视线。
裴煦下意识拢了拢袖口。
纪渔西笑而不语,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裴煦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太甜了。
他不喜欢甜的东西。
店门又被撞开。阮桃拎着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冲进来,薄荷绿连衣裙像片被风吹皱的荷叶:“渔西!我抢到最后两盒福记蛋黄酥——”
纸袋突然脱手坠落。周屿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抬头时正对上阮桃瞪圆的眼睛:“周老师?”
陶瓷杯底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纪渔西放下咖啡杯,视线在三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你们认识?”
“上周幼儿园消防演习见过。”阮桃耳尖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周老师当时抱着我们班小朋友从云梯上...”
“咳!”周屿猛地灌了口冰水,喉结剧烈滚动,“阮老师记性真好。”
裴煦看着同事突然红透的耳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玻璃窗将阳光过滤成浅金色,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
“这位是裴工吧?”阮桃突然转向他,“又见面了。”
周屿差点被冰块呛到:“你们也认识?”
“上周陪渔西去纪家茶厂取样,正好遇见裴工在勘测灌溉系统。” 阮桃微笑道
纪渔西突然转身走向咖啡机,衬衫后腰处两道收窄的褶皱随着动作微微绷紧。裴煦注意到她握压粉器的手多用了几分力。
“所以...”周屿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加纪老板微信了没?”
裴煦没有回答。
……
不锈钢奶缸当啷砸在台面上。纪渔西头也不回:“阮桃,进来帮我切柠檬。”
后厨的磨砂玻璃门刚关上,阮桃就迫不及待地抵住纪渔西的肩膀:“加了微信有没有聊天?他朋友圈发什么?是不是全是工程图纸?”
“加了”纪渔西利落地切开青柠檬,汁水溅在虎口的痣上,“但没聊,朋友圈一条横线。”
“那你刚才紧张什么?”阮桃戳了戳她发烫的耳垂,“杯底画笑脸了是不是?我上次来就看见你在练习...”
纪渔西反手把柠檬片塞进闺蜜嘴里。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裴煦正用纸巾擦拭杯底,眉头微蹙的模样像在解一道力学方程。
……
周屿的声音隐约飘进来:“老裴你耳朵怎么红了?咖啡太烫?”
走出咖啡店时,他发现自己记住了三件事:
1. 她叫纪渔西。
2. 她的耳钉是珍珠的。
3. 她画的笑脸,其实挺丑的。
周屿搭着他的肩调侃:“怎么样,心动没?”
裴煦面无表情地甩开他的手:“走了,回公司。”
可那天晚上,他在画图纸时走了神,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渍,像她咖啡杯底那个被擦掉的笑脸。
他拿出手机盯了好久最后在搜索栏输入:
“渔舟咖啡营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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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渔舟咖啡的玻璃门上挂起了"CLOSED"的木牌。
纪渔西弯腰锁门时,余光瞥见街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银色轿车。她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身,眯起眼睛仔细看——
“妈?!”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淡青色旗袍的女人走下来,手里拎着两个鼓鼓的环保袋。
即使年过五十,纪母的身姿依然挺拔优雅,只是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几分。
“就知道你还没吃饭。”纪母笑着走近,伸手拂去女儿肩上沾到的咖啡粉,“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糟鱼和槟榔芋头。”
纪渔西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她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重量让手腕一沉——除了饭菜,肯定还有妈妈塞的各种补品。
“怎么突然来了?”她掏出钥匙开门,“爸知道吗?”
“他忙着和茶商谈生意。”纪母跟着走进公寓,熟练地换上放在门口的棉布拖鞋,“倒是你,上次视频说胃疼,现在好点没有?”
纪渔西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转身抱住母亲。
熟悉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混合着厨房烟火气的温暖味道。
“见到你就好了。”她把脸埋在妈妈肩头闷声说。
纪母轻轻拍她的背:“多大的人了还撒娇。”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
厨房很快飘出饭菜香气。纪渔西倚在门框上看母亲忙碌的背影——旗袍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正麻利地将饭菜装盘。
这个画面在她生命里重复过无数次,从小学获奖回家到高考失利那天,从上海辞职回来到如今开咖啡店。
“发什么呆?”纪母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快尝尝鱼腌得够不够味。”
纪渔西夹了一筷子鱼肉。红糟的醇香在舌尖化开,混合着黄酒的微苦,是记忆里最踏实的味道。
“好吃。”她扒了一大口米饭,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妈,我今天...”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本来想说遇见个有意思的人,可想起裴煦擦掉笑脸时冷淡的眉眼,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今天怎么了?”纪母盛了碗排骨汤推过来。
“今天生意特别好。”纪渔西转开话题,“新出的白茶冷萃卖断货了。”
纪母笑着摇头:“跟你爸一个样,报喜不报忧。”她突然伸手抹掉女儿嘴角的饭粒,“渔西,妈妈只希望你开心。”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纱帘照在餐桌上。纪渔西低头喝汤,热气腾腾中听见母亲轻声说:“下周是你外公忌日,记得回来上香。”
“嗯。”她点点头,汤碗里映出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
饭后收拾碗筷时,手机突然震动。阮桃发来消息:“惊天大新闻!周屿说裴工刚才在办公室搜你们店营业时间!!!”
纪渔西手一滑,瓷勺掉进水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怎么了?”纪母从客厅探头。
“没事。”她捡起勺子,水珠顺着腕骨滑进袖口,“就是...可能真有事情要跟您说了。”
夜风掀起窗帘,送来远处桐江潮湿的水汽。
餐桌上的红糟鱼还冒着丝丝热气,玻璃杯壁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某个被擦掉又悄悄重现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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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碗筷,纪渔西回到卧室,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只剩下远处街道零星的路灯光晕。
她盯着天花板发呆,脑海里全是阮桃那条消息——
「周屿说裴工刚才在办公室搜你们店营业时间!!!」
后面跟着三个夸张的感叹号,仿佛隔着屏幕都能听见阮桃的尖叫。
“他搜这个干什么......”纪渔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
明明今天在店里,他擦掉那个笑脸时,表情冷淡得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可转头又去搜营业时间?
她摸出手机,点开和阮桃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几秒,最后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
「周屿还说什么了?」
发送完又觉得太刻意,赶紧补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阮桃秒回:
「他说裴工盯着手机看了好久,最后还截图保存了!」
「而且!重点是!周屿偷瞄到他搜索记录里还有‘渔舟咖啡推荐饮品’!!」
纪渔西猛地坐起身,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周屿说他认识裴工三年,从没见他对哪家店这么上心过!」
纪渔西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
今天那个被擦掉的笑脸又浮现在眼前——裴煦皱眉的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纸巾,动作干脆得像是要划清界限。
可他现在又在搜她店的营业时间?
「你说......」她慢吞吞地打字,「他是不是其实不讨厌那个笑脸?」
阮桃发来一个“你终于开窍了”的表情包。
「拜托,他要是真讨厌,直接换家咖啡店不就行了?干嘛还特意查营业时间?」
纪渔西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突然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重新倒回床上,手臂横在眼睛上。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混着远处夜市模糊的喧闹声。她想起裴煦今天喝咖啡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他衬衫袖口那点墨渍,想起他抬头看她时,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手机又震动起来。
阮桃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别想了,明天他要是再来,你直接问他。」
纪渔西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直接问?
她倒是敢。
可万一他又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万一他真的只是随便搜搜......
床头柜上的小夜灯泛着暖黄的光,映出她微微发烫的耳尖。
窗外,一轮弯月悄悄爬上枝头,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剪影。
明天。
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