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福鼎,空气里渗着潮湿的冷。
纪渔西推开“渔舟咖啡”的门时,阮桃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正低头刷着手机。
听到门铃响,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哟,纪老板今天居然迟到了三分钟。”
“路上堵。”纪渔西脱下驼色大衣挂好,搓了搓手,指关节上还贴着创可贴。
阮桃的视线落在她手上,笑意淡了几分:“还疼吗?”
纪渔西低头看了眼,那天为了护着阮桃,她直接抄起酒瓶砸向那渣男的脚边,玻璃碎片飞溅,划破了她的手背。她耸耸肩:“小伤,早没事了。”
阮桃抿了抿唇,没再多说,只是把热美式往她面前推了推:“喝点热的,今天降温。”
纪渔西坐到吧台,询问阮桃:“今天的客人多不多?”
“还行。”
中午,两人窝在咖啡店的休息间吃外卖。
纪渔西划着手机,突然皱眉:“台风预警?这都初冬了,福鼎还能有台风?”
阮桃咬着筷子凑过来看:“真的假的?冬天刮台风,气象局喝多了吧?”
“谁知道呢。”纪渔西戳了戳米饭,“反正最近天气怪得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阮桃夹了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你晚上记得关窗,别又像上次一样半夜被雨淋醒。”
“知道了,阮老妈子。”纪渔西笑着白她一眼。
这时纪渔西妈妈打电话过来:“西西,听说这几天福鼎回来台风记得做好防备照顾好自己。”
“好的妈妈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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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纪渔西和阮桃两人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初冬的菜市场比平时冷清些,摊贩们裹着厚棉袄,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
阮桃挽着纪渔西的胳膊,一路挑挑拣拣。
“这鱼新鲜吗?”纪渔西蹲下来,戳了戳摊上的鲈鱼。
“刚捞的,活蹦乱跳呢!”老板拍着胸脯保证。
阮桃在旁边插嘴:“你别信他,上次他卖给我的虾,回家一看全是死的。”
老板急了:“哎哟小姑娘,话不能乱说啊!”
纪渔西笑着付钱,拎着鱼站起身:“行了,信你一次。”
她们又买了青菜、豆腐和一把小葱,阮桃非要加一袋辣酱,说是晚上煮面吃。纪渔西无奈,只好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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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纪渔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阮桃在旁边打下手。
“葱切细点。”纪渔西头也不抬地指挥。
阮桃撇嘴:“知道啦,大厨。”
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整个厨房。阮桃凑过去闻了闻,满足地眯起眼:“真香,以后谁娶了你真是赚大了。”
纪渔西拿勺子敲她脑袋:“少贫,端菜。”
两人坐在餐桌前,热腾腾的饭菜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阮桃边吃边刷手机,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周屿发朋友圈了,他们设计院今天团建,裴煦居然被灌酒了。”
纪渔西筷子一顿,装作不在意地问:“他酒量很差?”
“听说一杯倒。”阮桃挤眉弄眼,“怎么,关心人家?”
“吃你的饭。”纪渔西低头扒饭,耳根却悄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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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纪渔西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裴煦”。
她愣住,心跳猛地加速。这么晚了,他打电话干嘛?
“喂?”她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没人说话。
“裴煦?”她又叫了一声。
依旧沉默。
就在她以为打错了准备挂断时,一道低哑的嗓音传来:“……杯子底的笑脸,我其实拍了照。”
纪渔西呼吸一滞。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咖啡杯底画的笑脸,当时他面无表情地擦掉了,她还以为他根本没注意。
“裴煦,你喝醉了?”她声音发紧。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周屿的声音插了进来:“纪渔西?你能不能来接一下裴煦?他喝多了,死活不肯走。”
她握紧手机:“……地址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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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纪渔西套上外套冲出门。
阮桃从卧室探出头:“这么晚去哪?”
“接个醉鬼。”纪渔西头也不回地甩上门。
初冬的夜风刺骨,她赶到时,裴煦正一个人坐在大排档的塑料椅上,低着头,脖颈被冷风吹得发红。
周屿在旁边搓着手哈气,见她来了如释重负:“你可算来了,这位祖宗谁劝都不听,非要坐这儿吹风。”
纪渔西快步走过去,伸手拍了拍裴煦的肩:“裴煦?”
他慢半拍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却在看清她的瞬间微微聚焦:“……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打算在这儿冻一晚上?”她没好气地说,伸手去扶他。
裴煦身形高大,整个人压过来时,纪渔西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周屿想帮忙,却被裴煦皱眉避开,手臂固执地搭在纪渔西肩上。
“行行行,你厉害。”周屿翻了个白眼,把车钥匙塞给纪渔西,“他住碧湖湾,你知道吧?”
“知道,我住他隔壁。”她点头,半拖半抱地把裴煦塞进副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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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广播里正放着颜人中的《夏夜最后的烟火》。
纪渔西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眼裴煦。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突然,他跟着音乐低声哼唱起来——
“可以脆弱,可以是不完美的……”
“当我抬起头,你正看向我……”
他的嗓音因为醉酒而低哑,像砂纸轻轻擦过耳膜。
纪渔西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跳如擂鼓。
唱到“我也愿意做你的头号支持者”时,裴煦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
纪渔西慌忙移开视线,却听见他轻笑了一声:“……你偷看我。”
“谁偷看你了!”她耳根发烫,“好好醒你的酒。”
裴煦没再说话,只是靠回座椅上,唇角微微扬起。
车窗外,初冬的夜色深沉,而他的歌声混着暖风,一点点融化了这个寒冷的夜晚。
碧湖湾的夜静得只剩下风声。
纪渔西扶着裴煦站在他家院门前,冷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她腾出一只手去摸他口袋里的钥匙,指尖不小心蹭到他腰侧,他闷哼一声,微微皱眉。
“别乱动。”她低声说,终于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有些抖。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月光洒在石板小径上。
裴煦半个身子压在她肩上,呼吸灼热地扑在她耳畔,混着淡淡的酒气和木质香。
纪渔西咬咬牙,一步一步拖着他往里走。
“裴煦,你能不能自己使点劲?”她喘着气问。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却更用力地环住她的肩膀,像是怕她跑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起。
纪渔西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指尖刚碰到,裴煦突然踉跄了一下,带着她一起撞在门框上。
她后背抵着墙,而他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前,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你……”她心跳漏了一拍,伸手推他,“站好!”
裴煦低头看她,眸色在昏暗里深得吓人。他忽然抬手,拇指擦过她嘴角:“……沾到酱了。”
纪渔西僵住,耳根轰然烧了起来。
卧室的门虚掩着,她几乎是逃也似地把他拖进去。
床单是深灰色的,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她弯腰想把他放下,结果裴煦突然失去平衡,带着她一起栽进床里。
“唔!”她手肘撑在他胸口,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裴煦闷哼一声,眼睛半睁着,目光迷蒙地落在她脸上。
纪渔西慌忙爬起来,扯过被子胡乱盖在他身上:“睡你的觉!”
他却突然抓住她手腕:“……别走。”
空气凝固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他泛红的指节,喉头发紧:“裴煦,你喝多了。”
“我知道。”他声音沙哑,手指却慢慢松开,“……谢谢。”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落在地板上。
纪渔西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
关门时,她听见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回到自己家,阮桃已经睡了。
纪渔西轻手轻脚地洗漱,关灯躺下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周屿:「他到家了吧?」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嗯。」
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他今天喝醉是因为张工又提他父母的事。」
纪渔西攥紧了手机。
窗外,初冬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屋檐,而她脑海里全是那人沙哑的歌声——
“我也愿意做你的头号支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