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傍晚,天色暗得早。
纪渔西推开家门,将钥匙随手丢在玄关的玻璃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包扎处还泛着淡淡的红,是昨晚和阮桃那混账前男友争执时留下的。
她撇了撇嘴,心想还好咖啡店有阮桃在,不然今天她怕是连店都开不了。
她甩了甩手腕,又想起昨晚裴煦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
他第一次对她发火。
——“知不知道玻璃碎片会划伤动脉?”
他眉头拧得死紧,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她当时愣在原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他在担心她?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蛋挞皮和蛋液。既然要“赔罪”,总得有个像样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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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纪渔西站在裴煦家院门前,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盒,里面整齐码着六个刚烤好的蛋挞,酥皮金黄,奶香四溢。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裴煦,你在家吗?”纪渔西敲着裴煦家院子门。
几秒后,门开了。
裴煦站在门内,身上套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显然刚洗过脸,额前的碎发还沾着一点湿意,衬得眉眼愈发清晰。
他看见是她,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有事?”
纪渔西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笑得毫无破绽:“赔罪礼。”
裴煦的目光在她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声音依旧平静:“手怎么样了?”
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又很快舒展,故作轻松道:“小伤,早没事了。”
他没说话,侧身让开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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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煦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角落摆着几盆耐寒的绿植,旁边是一个木质的小笼子,里面窝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纪渔西蹲下身,眼睛一亮:“叶叶?”
“嗯。”裴煦站在她身后,声音淡淡的。
“叶叶。”她忍不住笑,“怎么取这么可爱的名字与你不符哎?”
“捡到它的时候,它躲在落叶堆里。”
纪渔西眨了眨眼,没想到裴煦这样的人,居然会捡一只仓鼠回来养。
好有爱心,她喜欢。
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戳了戳笼子。
叶叶原本缩成一团,被她一碰,抖了抖耳朵,慢吞吞地挪了过来,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我能摸摸吗?”她仰头问。
裴煦垂眸看她,半晌,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叶叶的脑袋,软乎乎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弯起眼睛。
“叶叶,你好呀。”
她轻声说,像是怕惊扰到它,“你主人平时是不是都不跟你玩?整天板着脸,对不对?”
裴煦:“……”
叶叶歪了歪头,突然伸出小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指尖。
纪渔西笑出声:“它喜欢我!”
裴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进来吧。”他转身往屋里走,“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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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煦的家还是和上次她来的时候一样——简洁、干净,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客厅的落地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专业书籍,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旁边是一沓图纸。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的玻璃柜。
里面摆满了建筑模型。
纪渔西走近,隔着玻璃打量。
有微缩版的古建筑,有现代高楼的剖面,甚至还有几座桥梁,每一处细节都精细得令人惊叹。
“这些都是你做的?”她回头问。
裴煦“嗯”了一声,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真厉害。”她由衷道,指尖轻轻点在玻璃上,指着一座小房子,“这个……能拼给我看看吗?”
裴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伸手打开了柜子,取出那套未完成的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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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茶几旁坐下。
裴煦的手指修长,动作利落地拆开零件包,将小块的木材和胶水分门别类地摆好。
纪渔西托着腮看他,忽然觉得,他专注时的侧脸格外好看。
“试试?”他将一块木板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故意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两下,然后“不小心”将两块不该拼在一起的零件怼到了一处。
裴煦盯着她手里的东西,沉默了两秒。
“错了。”
“啊?哪里错了?”她眨眨眼,一脸无辜。
他抿了抿唇,终于倾身过来,手指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动作将零件拆开,重新调整角度。
“这里,”他的声音低而清晰,呼吸近在耳畔,“要对齐凹槽。”
纪渔西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
他的掌心很暖,指腹有一层薄茧,蹭过她的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她忍不住侧头看他——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唇微微抿着,透着一丝不苟的认真。
她忽然很想碰一碰他的睫毛。
“看什么?”他突然抬眸。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纪渔西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显,反而勾起唇角:“看你好看啊。”
裴煦:“……”
他迅速松开她的手,坐直身体,喉结微动。
“认真点。”他语气硬邦邦的。
纪渔西笑出了声,低头继续摆弄模型,但这一次,她没再故意拼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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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蛋挞早已被解决掉三个,叶叶在笼子里窸窸窣窣地啃着瓜子,而茶几上的小房子模型,终于初具雏形。
纪渔西伸了个懒腰,忽然听见裴煦开口:
“以后别打架。”
她一愣,转头看他。
裴煦没看她,手里捏着一块木片,语气平静:“……手会疼。”
她的心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
“那要是有人欺负阮桃呢?”她故意问。
裴煦皱了皱眉,终于抬眼看她:“可以报警。”
“要是来不及呢?”
“……”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那就叫我。”
纪渔西怔住。
裴煦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拼模型,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她没听错。
她望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初冬的夜晚,好像没那么冷了。
窗外的夜色渐深,街灯一盏盏亮起,在初冬的冷雾中晕开暖黄的光晕。
纪渔西将最后一块木片轻轻按进凹槽,小房子的屋顶终于完整。她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裴煦:“拼好了。”
裴煦“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上——她的指尖因为长时间摆弄木片而微微泛红,但动作却很稳。
“还挺有意思的。”她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裴煦也跟着站起来,沉默地送她到门口。
夜风微凉,纪渔西拢了拢外套,回头冲他挥挥手:“谢啦,下次再找你拼别的。”
裴煦站在门边,灯光从他身后投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喉结微动,最终只是低声道:“……路上小心。”
她笑了笑,转身走向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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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纪渔西脱掉外套,直接进了浴室。
热水冲散了指尖残留的木屑触感,也冲淡了初冬的寒意。
她闭着眼,任由水流滑过肩颈,脑海里却忍不住回放今晚的片段——
他皱眉纠正她拼错的模型时,睫毛低垂的样子。
他说“那就叫我”时,嗓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还有他最后那句“路上小心”,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四个字,却让她心尖微微发烫。
她关掉水,擦干头发,换上睡衣,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铺里。
床头的小夜灯晕开一圈暖光,她盯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是不是也有点喜欢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悄悄在心底化开,甜得她忍不住蜷了蜷脚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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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隔壁。
裴煦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放下,躺在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叶叶在笼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闭上眼,却清晰地想起纪渔西蹲在仓鼠笼前笑着逗叶叶的样子,想起她故意拼错模型时狡黠的眼神,想起她指尖的温度。
——还有她临走时,发梢沾着的一点蛋挞香气。
他翻了个身,眉头微蹙。
这种情绪是什么?
他很少觉得“踏实”,可今晚,当她坐在他家的地板上,低头认真拼模型的时候,他居然觉得……很好。
好到甚至希望时间再慢一点。
裴煦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某处,忽然意识到——
他可能真的动心了。
纪渔西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想起裴煦说“那就叫我”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想起他低头帮她拼模型时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有那句硬邦邦的“路上小心”。
“这人...”她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明明就是关心我。”
窗外,初冬的月光安静地洒在窗台上。
她带着这个甜蜜的念头,慢慢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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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闹钟响起时,纪渔西正梦到自己在和裴煦抢最后一块蛋挞。
她迷迷糊糊地按掉闹钟,揉了揉眼睛,窗外还是一片朦胧的晨光。
洗漱时,她特意多花了两分钟打理头发,还涂了带淡淡樱花味的润唇膏。
“又不是去约会...”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鼻子,却又忍不住检查了一遍着装。
深蓝色的高领毛衣,米色大衣,看起来既干练又不失温柔。
推开院子门的瞬间,一阵冷风迎面扑来。
她缩了缩脖子,正要迈步——
“咔嗒”。
隔壁的门锁同时转动。
纪渔西的脚步顿住了。
裴煦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晨光中,他的轮廓格外清晰,下颌线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那般利落。他似乎也没料到会遇见她,开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
纪渔西先反应过来,举起手挥了挥:“早啊,裴工程师。”
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柔软,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
裴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喉结微动:“...早。”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还没完全醒透。
“去上班?”她明知故问,脚步却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嗯。”裴煦锁好门,转身时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你呢?”
“当然是去拯救咖啡爱好者的早晨。”她笑着眨眨眼。
纪渔西刚想走去开车。
突然转身:“对了,昨晚的蛋挞...”
裴煦停下脚步。
“...好吃吗?”她歪着头问。
阳光终于穿过云层,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裴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模型。
”嗯。”他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糖可以少放一点。”
纪渔西笑出声:“挑食还这么理直气壮。”
裴煦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走了。”她挥挥手,转身往车子的方向走去,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拜拜”
裴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应道:“...拜拜”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这个认知让他怔了怔,随即摇头轻笑,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晨光中,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往日要柔和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