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清晨,空气里带着一丝冷冽的凉意。
纪渔西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折腾到半夜才睡,现在脑袋还有些发沉。
她推开卧室门,正巧撞见阮桃打着哈欠从隔壁房间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像只炸毛的猫。
“早啊,昨晚睡得好吗?”阮桃眯着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纪渔西没回答,径直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总算清醒了几分。
她透过镜子瞥了眼阮桃,对方正倚在门框上,一脸八卦地盯着她。
“所以?”阮桃挑眉,“昨晚裴工酒后吐真言了没?”
纪渔西挤了牙膏,含糊不清地回:“吐了,但没完全吐。”
“什么意思?”
“他唱歌了。”
阮桃瞪大眼睛:“裴煦?唱歌?”
“嗯。”纪渔西刷着牙,声音含糊,“颜人中的《夏夜最后的烟火》。”
阮桃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他那种冷冰冰的人,唱这种情歌?”
纪渔西吐掉泡沫,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唱得还挺好听。”
阮桃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凑近:“渔西,你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你嘴角在翘。”
纪渔西立刻绷住脸:“没有。”
阮桃笑得意味深长,跟着她进了厨房,顺手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杯子,放进微波炉加热。
“所以,他到底有没有动心啊?”阮桃靠在料理台边,歪着头问。
纪渔西低头煎蛋,锅铲在平底锅里轻轻翻动,蛋液边缘微微焦黄,香气弥漫。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
“他要是没意思,昨晚干嘛给你打电话?干嘛让你接他?干嘛——”
“阮桃。”纪渔西打断她,声音很轻,“他喝醉了。”
阮桃撇嘴:“喝醉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不见别人打电话给你?”
纪渔西没接话,只是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又烤了两片吐司。
阮桃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我有个主意。”
“什么?”
“激将法。”阮桃笑得狡黠,“我们试试他。”
纪渔西皱眉:“怎么试?”
阮桃咬着吐司,含糊不清地说:“你,相亲。”
纪渔西差点把牛奶喷出来:“……什么?”
——
半小时后,“渔舟咖啡”店内。
纪渔西站在咖啡机后,手指灵活地调整着拉花的角度,奶泡在浓缩咖啡上缓缓勾勒出一颗心的形状。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高领毛衣,衬得肤色白皙,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阮桃坐在吧台边,撑着下巴看她:“你确定要这样?”
纪渔西没抬头,语气平静:“不是你说的吗?”
“但你这演技也太差了。”阮桃叹气,“哪有相亲的人一直盯着门口看的?”
纪渔西手指一顿,差点把拉花毁了。
阮桃偷笑,冲门口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推门而入,身材高挑,长相斯文,是阮桃临时拉来的同事,叫林叙。
“来了。”阮桃压低声音,“记住,演得像一点。”
纪渔西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冲林叙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林叙走近吧台,温和地开口:“你好,是纪小姐吗?”
纪渔西点头:“是我。”
“阮桃跟我提过你。”林叙笑了笑,“没想到你比照片上还好看。”
纪渔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阮桃在旁边使劲使眼色,纪渔西只好硬着头皮接话:“……谢谢,你也很……嗯,不错。”
林叙似乎也被这尴尬的对话逗笑了,但职业素养让他继续配合:“听说你的咖啡店很有名,我今天特意来尝尝。”
“好。”纪渔西点头,转身去磨咖啡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
而此刻,咖啡店外。
裴煦站在街对面,手里攥着一卷工程图纸,目光沉沉地落在玻璃窗内的身影上。
他原本只是路过,想去设计院交份材料,却在看到咖啡店门口的“相亲对象”时脚步一顿。
纪渔西今天穿得很温柔,米色毛衣衬得她整个人柔软了几分。
她正对着那个男人笑,甚至还亲手给他做咖啡。
裴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图纸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
他应该走的。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
店内,戏还在继续。
林叙接过咖啡,故意往纪渔西那边倾了倾身,压低声音:“你朋友说,要让你‘不经意’地往窗外看。”
纪渔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假装整理咖啡杯,余光扫向门口——
裴煦还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神一沉,转身就走。
纪渔西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喊出声:“裴煦!”
裴煦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阮桃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推了推她:“追啊!”
纪渔西咬了咬唇,一把扯下围裙,冲了出去。
——
冷风扑面而来,纪渔西在街角拦住了裴煦。
“你跑什么?”她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奔跑泛着淡淡的红。
裴煦垂眸看她,声音很淡:“有事?”
“有。”纪渔西盯着他,“你刚才在看什么?”
裴煦沉默两秒,别开视线:“路过。”
“哦。”纪渔西点头,“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设计院。”
“顺路,一起。”
裴煦终于看向她,眉头微皱:“纪渔西。”
“嗯?”
“那是你相亲对象?”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纪渔西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猜。”
裴煦下颌线绷紧,没说话。
纪渔西往前一步,仰头看他:“裴煦,你吃醋了?”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初冬的风吹过,卷起她鬓角的碎发。
良久,他低声开口:“……没有。”
纪渔西笑了,伸手拽住他的袖口:“那你现在可以有了。”
裴煦垂眸,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什么不肯放。
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哑:“纪渔西,你真的很麻烦。”
她笑得更灿烂了:“那你管不管?”
裴煦没回答。
但他也没松开她的手。
裴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松开了她的手,然后转身走向设计院的方向。
纪渔西站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半空,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袖口残留的温度。
冷风吹过,她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垂落下来。
她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
咖啡店里,阮桃正和林叙闲聊,见纪渔西回来,立刻凑上去:“怎么样?他什么反应?”
纪渔西没说话,只是低头收拾咖啡杯,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阮桃察觉到不对劲,笑容收敛:“……他走了?”
“嗯。”纪渔西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阮桃皱眉:“他什么都没说?”
纪渔西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半晌才开口:“……可能是我太急了。”
阮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算了,先别想了,晚上再说。”
——
晚上,公寓里。
纪渔西和阮桃简单吃了晚饭,她没什么胃口,只草草扒拉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阮桃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拾了碗筷。
饭后,纪渔西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发呆。电视开着,但她的视线根本没聚焦在屏幕上。
阮桃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见她这副模样,走过去踢了踢她的脚:“喂,别瘫着了,出去走走。”
纪渔西抬眼看她:“去哪?”
“海边。”阮桃抓起外套丢给她,“再这么闷着,你今晚别想睡了。”
——
初冬的夜晚,福鼎的海边人很少。
潮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远处灯塔的光束在夜色中缓缓扫过,海风带着微咸的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纪渔西和阮桃并肩走在沙滩上,脚下细软的沙子随着步伐微微下陷。
“所以,他真的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阮桃踢了踢脚边的贝壳,问道。
纪渔西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嗯。”
“啧,男人。”阮桃翻了个白眼,“明明在意得要死,还装。”
纪渔西没接话。
阮桃侧头看她:“你后悔了?”
“没有。”纪渔西摇头,“只是……有点失落。”
阮桃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渔西,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哪样?”
“患得患失的。”阮桃笑了,“以前在上海,追你的人能从外滩排到静安寺,你连看都不看一眼,现在倒好,为了一个裴煦,魂都丢了。”
纪渔西扯了扯嘴角:“……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不一样。”
阮桃挑眉:“因为他难搞?”
纪渔西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因为他让我觉得,我好像真的可以……被认真对待。”
阮桃一怔,随即笑了:“你早说啊。”
“什么?”
“他要是真不在意你,昨晚喝醉了干嘛给你打电话?干嘛让你接他?干嘛唱情歌?”阮桃掰着手指,“还有,他今天明明看见了‘相亲对象’,却站在外面不走,这还不够明显?”
纪渔西抿了抿唇:“可他什么都没说。”
“裴煦那种性格,你指望他说什么?”阮桃翻了个白眼,“他要是真能直白地说‘我喜欢你’,那才见鬼了。”
纪渔西忍不住笑了一下。
阮桃见状,撞了撞她的肩膀:“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他跑不掉的。”
“你怎么知道?”
“直觉。”阮桃眨眨眼,“再说了,他要是真敢跑,我就让周屿揍他。”
纪渔西终于笑出声:“周屿打不过他吧?”
“那不一定,周屿可是体育老师。”
两人笑闹着,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海浪声在耳边回荡,夜色温柔。
纪渔西抬头望向远处的灯塔,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似乎散了一些。
——
而此时,设计院的办公室里。
裴煦坐在桌前,手里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了几道,最终停下。
他盯着桌上的手机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来,点开了通讯录。
光标停在“纪渔西”的名字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闭了闭眼,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
纪渔西洗完澡,换上宽松的睡衣,发梢还滴着水。她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夜风迎面拂来,带着初冬微凉的湿意。
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思绪飘远。
——
隔壁阳台,裴煦正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戳着笼子里的仓鼠“叶叶”。
“你今天看到了吗?”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她对着别人笑。”
叶叶抱着瓜子啃得专注,完全没理他。
裴煦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仓鼠笼的边缘,声音更低:“……我明明知道是假的。”
可他还是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闭了闭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裴煦,你真是……”
话没说完,余光忽然瞥见隔壁阳台的身影。
纪渔西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发梢被风吹起,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相撞。
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卷着远处海浪的声音,轻轻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纪渔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屋内。
玻璃门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煦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
叶叶终于啃完了瓜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黑溜溜的小眼睛里仿佛写着“没出息”。
裴煦叹了口气,低声说:“……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隔壁漆黑的阳台,也转身回去了。
——
屋内,纪渔西靠在门边,听着隔壁阳台门关上的声音,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沐浴露淡淡的香气。
“真是……笨蛋。”她小声说。
窗外,月光依旧温柔地笼罩着整座城市。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