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傍晚,福鼎的海风带着微凉的湿意,轻轻掠过沙滩。
纪渔西裹紧了卡其色的风衣,赤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海浪一波一波地漫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她喜欢这个时候的海,没有夏日的喧嚣,也没有深冬的冷冽,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温柔的凉意。
远处,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随着波浪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咸湿的空气灌入肺里,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阮桃发来的消息: 「明天周末,要不要去爬山?」
她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不了,明天咖啡店有新豆子到,得试品。」
发完消息,她将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
她想起那一晚裴煦拒绝她时的神情——冷静、克制,甚至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压抑。
“我们不适合。”
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底,不疼,却总是隐隐发痒。
她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贝壳,在掌心摩挲了两下,又轻轻丢回海里。
“算了。”她低声对自己说,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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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纪渔西比平时起得更早。
初冬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她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随手抓起一件宽松的毛衣套上,又裹了条围巾,这才出门。
“渔舟咖啡”的招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她推开门,熟练地打开咖啡机,研磨豆子,热水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咖啡的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
门铃轻响,她头也没抬:“欢迎光临,菜单在桌上,稍等——”
“小姑娘,你这儿有没有热茶?”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纪渔西抬头,瞬间怔住。
裴煦站在门口,身旁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和裴煦相似的轮廓。
他的爷爷?
她眨了眨眼,迅速调整表情,扬起一个笑容:“有,当然有。”
裴煦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扶着老人坐下,低声道:“爷爷,您先坐。”
老人却摆摆手,笑眯眯地打量着纪渔西:“这闺女俊啊,比照片上还好看。”
纪渔西一愣,下意识看向裴煦,却见他偏过头,耳根微微泛红。
照片?什么照片?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笑着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您先暖暖手,我这就泡茶。”
老人接过水杯,又用方言说了句什么,她没完全听懂,但大概是在夸她。
裴煦低声解释:“爷爷说你眼睛亮,像他年轻时见过的海。”
纪渔西忍不住笑了:“谢谢爷爷。”
她转身去柜子里取茶叶,指尖在几种茶罐上犹豫了一下,最终选了一罐福鼎白茶。
热水冲入茶壶,茶叶舒展开来,淡淡的茶香氤氲而起。
她将茶端过去,轻轻放在老人面前:“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咦?你怎么知道我们家喝这个?”
纪渔西笑了笑:“猜的。”
实际上,她记得裴煦上次来店里时,点的是白茶。
老人又喝了一口,满意地点头:“不错,是今年的新茶。”
裴煦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她假装没看见,低头整理围裙上的褶皱。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
“纪渔西。”
“好名字啊,有海的味道。”老人笑呵呵的,又转头对裴煦说,“比你那个前同事介绍的姑娘强多了,那闺女一进门就问我退休金多少,啧。”
裴煦:“……”
纪渔西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唇。
裴煦无奈:“爷爷,您别乱说。”
“我哪乱说了?”老人瞪他,又看向纪渔西,“小纪啊,你有对象没?”
“爷爷!”裴煦皱眉。
纪渔西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前……还没有。”
老人一拍大腿:“那正好!我孙子也单着,你们——”
“爷爷!”裴煦打断他,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耳根彻底红了。
纪渔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茶香袅袅,初冬的寒意似乎也被驱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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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将车拐进老城区的菜市场,这个点,摊主们大多已经开始收摊,只剩下几个熟识的老板还在整理货物。
卖鱼的陈叔见她来了,笑着招呼:“小纪,今天有新鲜的黄花鱼,要不要来一条?”
纪渔西蹲下来,指尖轻轻戳了戳鱼鳃,确认新鲜后点头:“来一条,再帮我挑几只虾。”
“好嘞!”陈叔利落地称重装袋,又塞了一把小葱给她,“送你的,炖鱼时放点,香。”
她笑着道谢,又去隔壁摊子买了嫩豆腐、青菜,最后绕到熟食区,称了半斤卤牛肉——阮桃最爱吃这个。
拎着满满的袋子走出市场时,天空飘起了细雨。她没带伞,索性小跑起来,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发梢沾了细密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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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纪渔西把食材一样样放进厨房,擦了擦手,拨通了阮桃的电话。
“喂?”阮桃的声音带着点倦意,背景音里还有小孩的吵闹声。
“下班了没?”纪渔西把手机夹在耳边,单手打开冰箱,“今晚来我家吃饭,我买了卤牛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阮桃的欢呼:“真的?你等我!我马上甩掉这群小祖宗!”
纪渔西笑出声:“别又偷偷溜,园长上次不是警告你了?”
“管他呢!”阮桃压低声音,“今天有个小孩把橡皮泥塞我头发里,我受够了!”
“行,那你快点。”
挂断电话,纪渔西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食材。鱼洗净,豆腐切块,青菜焯水,卤牛肉切片装盘。
厨房里很快飘起香气,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白色的汤汁上浮着翠绿的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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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起时,纪渔西刚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阮桃一进门就扑向餐桌,伸手捏了片牛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饿死我了……今天幼儿园搞活动,那群小恶魔差点没把我拆了。”
纪渔西递给她筷子:“洗手去。”
阮桃撇撇嘴,乖乖去洗手,回来时已经恢复了精神,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菜:“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丰盛?”
“没什么,就是想吃了。”纪渔西盛了碗鱼汤给她,“对了,今天裴煦带他爷爷来店里了。”
阮桃的筷子顿在半空:“……什么?”
“他爷爷挺可爱的,一进门就夸我俊。”
纪渔西低头喝了口汤,嘴角微微翘起,“还用方言说,我眼睛亮得像海。”
阮桃瞪大眼睛:“等等,这是什么见家长的节奏?”
“别瞎说。”纪渔西白了她一眼,“就是普通客人。”
“普通客人会记得你爱喝白茶?”阮桃挑眉,“而且,他爷爷怎么知道你的?”
纪渔西一愣:“……什么?”
“你刚不是说,他爷爷一进门就夸你比照片上好看?”阮桃眯起眼,“哪来的照片?裴煦偷拍你?”
纪渔西的耳根突然有点热:“……我怎么知道。”
阮桃坏笑:“哦——某人嘴上说‘我们不适合’,背地里却存照片给爷爷看?”
“吃你的饭!”纪渔西夹了块豆腐塞进她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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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笑闹了一会儿,阮桃突然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渔西,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嗯?”
“我……不想当幼师了。”阮桃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太累了,而且我真的不适合。”
纪渔西静静看着她:“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你店里帮忙。”阮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可以学做咖啡,或者帮你管账,反正——”
“好啊。”纪渔西打断她,干脆利落。
阮桃愣住:“……啊?”
“我说,好啊。”纪渔西笑了,“来和我一起干,我养你。”
阮桃眼眶突然红了,抓起抱枕砸过去:“谁要你养!我可以打工赚钱的!”
纪渔西接住抱枕,笑着看她:“那明天就来上班,先从洗杯子开始。”
“纪渔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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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阮桃主动去洗碗,纪渔西则去浴室放热水。
“水温刚好,你先洗。”纪渔西擦着手走出来,却发现阮桃正盯着手机傻笑。
“看什么呢?”她凑过去。
阮桃赶紧锁屏:“没什么!”但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
纪渔西挑眉:“周屿?”
“......他约我们明天聚餐。”阮桃小声说,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去不去?”
纪渔西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我们?”
“嗯,他说叫上裴煦一起。”阮桃眨眨眼,“四人约会哦。”
纪渔西把毛巾扔到她头上:“洗澡去!”
这晚,阮桃没回家。
两人挤在纪渔西的床上,关了灯,却谁都没睡。
阮桃突然小声说:“渔西,你说……裴煦会不会其实喜欢你?”
纪渔西望着天花板,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