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福鼎老街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桥头那家老字号酸辣汤摊子支起了热气腾腾的大锅,香味顺着风飘出老远。
纪渔西坐在”渔舟咖啡”的柜台后面,指尖百无聊赖地敲着桌面,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那一幕——她站在设计院走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监控录像怼到张工脸上,一字一句地说:“裴煦的图纸,是你改的。”
痛快是痛快,但事后想想,她好像有点太冲动了。
“完了,我是不是太凶了?”她托着下巴,转头问正在擦杯子的阮桃。
阮桃翻了个白眼:“凶?你当时那眼神,简直像要活剥了他。”
纪渔西叹气,刚想反驳,门口的风铃清脆一响。
她抬头,正对上裴煦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今天没穿惯常的衬衫,而是套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衬得肩膀线条利落分明。周屿跟在他身后,笑得一脸促狭,胳膊肘撞了撞裴煦:“喏,人在这儿呢。”
纪渔西挑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裴煦已经走了过来,声音低而清晰:“今天的事,谢谢。”
她眨了眨眼,故意拖长语调:“哦——原来裴工也会说谢谢啊?”
他抿了抿唇,没接她的调侃,只是顿了顿,又道:“……请你吃宵夜。”
阮桃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周屿一把拽住:“走走走,咱俩别当电灯泡,我家今天炖了排骨,你去不去?”
阮桃瞪他:“谁要去你家?”
“那去你家也行。”周屿笑嘻嘻地推着她往外走,回头冲裴煦挤了挤眼,“你俩慢慢吃,不用管我们。”
风铃又是一响,咖啡店里顿时安静下来。
纪渔西单手撑着下巴,歪头看裴煦:“所以,裴工打算请我吃什么?”
他目光微动,声音很轻:“……桥头那家酸辣汤,行吗?”
——
福鼎的夜风带着微微的潮气,街边的路灯昏黄,映出两道并肩的影子。
纪渔西走在他身侧,故意放慢脚步,让两人的手臂偶尔轻轻擦过。裴煦似乎察觉了,但没躲,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她笑。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喉结微动。
酸辣汤的摊子不大,几张矮桌矮凳摆在路边,老板是个笑眯眯的大叔,见他们过来,热情招呼:“哟,小裴带女朋友来了?”
“不是。”裴煦立刻否认,声音有些生硬。
纪渔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扬起嘴角,若无其事地接话:“老板,您误会啦,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她刻意加重了“普通朋友”四个字,余光瞥见裴煦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又很快停住。
老板哈哈一笑:“好好好,那老规矩?”
“嗯。”裴煦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她那份,少放辣。”
纪渔西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辣?”
“上次。”他抬眼看她,”你点的那份咖喱饭,只吃了一半。”
她一怔,没想到他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热气腾腾的酸辣汤很快端上来,红油浮在汤面上,香气扑鼻。纪渔西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瞬间被辣得眼眶发热。
“嘶——好辣!”她倒吸一口气,眼泪差点飙出来。
裴煦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笑什么?”她瞪他,鼻尖都红了。
他摇头,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两人同时一顿,又同时缩手。
纸巾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纪渔西盯着那张纸,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夜风拂过,带着酸辣汤的香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调。她偷偷抬眼,发现裴煦正看着她,眸色很深,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她忽然觉得,这碗酸辣汤,好像比平时更辣了。
酸辣汤见底时,夜已深了。街边的摊贩陆续收摊,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饱了?”裴煦问,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纪渔西揉了揉微微发烫的胃,笑道:“再吃下去,明天该上火长痘了。”
他“嗯”了一声,起身付钱。老板笑眯眯地接过,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下次再来啊。”
纪渔西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调侃,低头整理了下衣角,再抬头时,裴煦已经站在路边等她。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衬得他的轮廓愈发清晰。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谁都没提打车的事。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铺在地上,他们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今天的事……”裴煦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嗯?”
“谢谢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你不必那样。”
纪渔西侧头看他,故意道:“怎么,嫌我多管闲事?”
“不是。”他摇头,眉头微蹙,“只是不想你因为我惹上麻烦。”
她轻笑一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放心吧,我纪渔西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裴煦没再说话,只是脚步微微放慢了些。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纪渔西家的院子已经能看见了。那是一栋带小院的老房子,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夜风一吹,沙沙作响。
“到了。”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嗯。”裴煦点头,却没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纪渔西等了片刻,见他依旧沉默,便笑了笑:“那……晚安?”
“……晚安。”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她转身推开院门,脚步声渐渐远去。裴煦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夜风微凉,吹散了酸辣汤的余味,却吹不散他脑海里那些画面。
她站在设计院的走廊上,眼神锋利如刀,声音却冷静得可怕:“张工,监控就在这里,需要我放给大家看吗?”
她端着那杯热姜茶,在雨里等了他半小时,发梢都湿透了,却还笑着说:“趁热喝,暖胃。”
她蜷缩在雷雨夜的沙发上,明明怕得要命,却在他敲门时装作若无其事:“……你怎么来了?”
还有刚才,她被辣得眼泪汪汪,却还逞强地说“一点都不辣”的样子……
裴煦闭了闭眼,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眼纪渔西家的窗户,灯已经亮了,隐约能看见她的影子在窗帘后晃动。
又站了一会儿,他终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而此刻,窗帘后的纪渔西正靠在窗边,透过缝隙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时的温度。
“真是……要命。”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裴煦回到家,关上门,屋内一片寂静。他换了拖鞋,径直走向浴室。热水冲散了夜风的凉意,却冲不散脑海里那些零碎的画面——她辣得眼眶发红的模样,指尖相触时那一瞬的温热,还有她说“晚安”时微微上扬的语调。
他闭了闭眼,任由水流冲刷着脸庞。
——
与此同时,纪渔西正裹着浴巾坐在床边,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阮桃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阮桃】:怎么样怎么样???酸辣汤之约有什么进展???
纪渔西抿唇笑了笑,手指飞快敲着屏幕:
【纪渔西】:能有什么进展,就吃了碗汤。
【阮桃】:少来!
【纪渔西】:那是因为我帮了他好吗?
【阮桃】:哦~所以他还记得你不能吃辣?还特意让老板少放辣?
纪渔西的手指顿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
【纪渔西】:......他就是记性好而已。
【阮桃】:呵呵,那他怎么不记得我喝奶茶要加多少珍珠?
纪渔西正要回复,阮桃又发来一条:
【阮桃】:对了,他有没有解释为什么在老板面前否认你们的关系?
纪渔西的表情淡了几分。
【纪渔西】: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否认很正常吧。
【阮桃】:......你不对劲。平时要是别人这么说,你早就怼回去了。
纪渔西叹了口气,转移话题:
【纪渔西】:别说我了,你和周屿怎么回事?听说他去你家吃饭了?
【阮桃】:!!!谁告诉你的?!
【纪渔西】:他自己说的啊,“去你家也行”,啧啧。
【阮桃】:......他就是个厚脸皮的饭桶!把我冰箱里的排骨全吃光了!
纪渔西忍不住笑出声,正要继续调侃,手机突然震动——是裴煦发来的消息。
【裴煦】:明天降温,记得关窗。
——
另一边,裴煦擦干头发,走到客厅角落的笼子前。一只圆滚滚的金丝熊正扒拉着铁丝网,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叶叶,饿了?"他蹲下身,打开食盒舀了一勺粮食。
金丝熊兴奋地转着圈,小爪子不停地拍打笼子。裴煦把食物倒进小碗,轻声道:"慢点吃。"
叶叶埋头狂啃,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球。裴煦看着它,忽然低声道:"今天......我见到她了。"
仓鼠当然不会回答,依旧专注地啃着瓜子。
"她好像......"裴煦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比上次瘦了点。"
叶叶抬起脑袋,胡须上还沾着食物碎屑,一脸茫然。
裴煦伸手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子,自嘲般地笑了笑:"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身后传来仓鼠窸窸窣窣的动静。电脑屏幕亮起,是一份未完成的水利工程设计图。他盯着图纸看了会儿,忽然调出一个新窗口,搜索栏里赫然写着:
【吃辣后胃不舒服怎么缓解】
夜渐深,两扇窗户隔着几条街遥遥相对,都亮着暖黄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