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因为周原方才离开得急，并未关严。
此刻，张汐禾站在门外，举着右手，有点进退两难了。
她本意是想先敲门，得到允许后再进入，毕竟刚才她未经许可站在门口听了半天，于情于理都有些冒昧。
岂料，她只是轻轻一叩，门就无声地滑开了。
面对门里齐刷刷投来的四道目光，张汐禾迅速收敛尴尬的情绪，顺势将敲门的动作换成了挥手，随即绽开有一个明朗的笑容，“大家好，我是省报记者张汐禾。今后会和大家一起工作，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李北和何丹妮面面相觑，记者？和他们一起工作？工作什么啊？
江华对张汐禾的到来还未反应过来，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徐国良，压低声音道，“这不是刚才被头儿拉走的那个人吗？”
徐国良挑挑眉毛，慢悠悠地用齿音回道，“不知道啊... ...”
室内一时间安静极了，张汐禾努力保持微笑，心理却直打鼓。本来以为有高局长背书，入职应该还算顺利，现在看这情况，事情应该是还有的磨呢。
“哎呀，原来你是记着啊。”还是这四人里与张汐禾算是有一面之缘的李北率先起身打圆场，“请进请进！”
他热情招呼张汐禾落座，同时示意江华去倒杯水，“我们周队呢？怎么没一起上来？”
“谢谢。”张汐禾接过水杯，眉眼弯弯，“周队被高局长留住了，他让我先上来和大家熟悉一下。”
“这是我的记者证。”她将水杯放在桌子上，从容地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明，“省报获悉本市连环凶案的案情后，与省公安厅沟通后，决定由我驻点专案组，做一个专题报道... ...”
李北听了此话还未做出反应，江华却先一拍桌子大喊反对，“开什么玩笑！我不同意！”
张汐禾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带着眼镜、面容白酒，极为斯文的年轻警官正竖着两条眉毛，眉宇间满是抗拒的瞪着她。
张汐禾到也没有因这如此直白的拒绝而感觉窘迫，反而对江华报以嫣然一笑，随即转向李北，语气依旧从容，“当然，查案自然是各位警察同志的职责，我的角色仅是客观记录，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绝不会干扰办案进程... ...”
“呵，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干扰！”江华感觉自己被这个记者无视了，反而更生起一股怒火。
这是在干嘛，是在追查连环凶杀犯啊，岂是儿戏？若是办案时还要分心顾及一个记者的安危，或是被她指手画脚，影响到案情进展，那谁又来负责？！这又不是在拍电影！
张汐禾再次转向江华，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却更显出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她敷衍式的笑笑后，转而对着李北继续说道，“这个事情已经是定局了，现在周队和高局正在落实细节。”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省厅也考虑到过多人员介入可能影响侦查，经与省报协商，最终决定只派我一人跟进，最大限度减少影响。”
“你怎么回事，都说了我们不同意！”江华的怒气值已经被这个张汐禾几次三番下来顶到最高，他“唰”地一下站起来，“还有，看着我说话！”
何丹妮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江华怒而瞪视她，她赶紧拉拉嘴角，表示闭嘴。
李北无语的朝天狂放白眼。唯有老刑警徐国良依旧气定神闲，悠哉悠哉地吹着大茶缸里的茶叶，时不时地嘬弄一口热茶。
张汐禾这才彻底转过身，正色面对江华，“这位警官，您所有的顾虑，省报和省厅都已充分评估过了，目前方案已是权衡后的最优解。更重要的是... ...”
“那也不行！我们这不要闲人，你不用... ...”江华才不听张汐禾在哪狡辩，她也不用老是拿什么省厅、省报的来压他，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更重要的是！”不等江华说完，张汐禾一脸严肃地高声打断，她语气清亮，“我想这位警官你肯定知道，目前社会上关于此案的谣言甚嚣尘上，已经对受害者家属造成二次伤害，也对社会稳定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我们媒体的职责正是揭露真相，击碎谣言，引导舆论。这亦是省厅同意此次合作的深层考量。”
听到这话，江华气势稍缓，他这几天当然听到了不少谣言，就光给他打电话询问案情的人都不少，说什么的都有。
看着面前的人终于熄火，张汐禾放缓了语调，语气里也带上些许笑意，“而且，我可以单独向你作保证，绝对恪守本分，不会干涉你们办案民警的任何决定，只做一个安静的记录者，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是啊是啊，张记者说的很对的。”李北趁机打圆场，“而且，江华你还不知道吧，咱们追的‘神秘人’线索，还有找到王平，都多亏了张记者帮忙。她很有分寸的。”
江华闻言，不禁重新打量起张汐禾。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甚至略带学生气的女孩，竟有此能耐。
张汐禾坦然接受着他的审视，甚至在目光相接时，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江华反倒被她的落落大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别开脸，低声嘟囔，“一点女孩子的矜持都没有... ...”
一直作壁上观的徐国良此时终于放下茶杯，笑呵呵地向张汐禾伸出手“张记者，欢迎加入！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有什么需要的我老徐一定配合。”
“你好，我叫何丹妮！”本就对张汐禾抱有几分好奇之意的何丹妮也立刻冲上前，热情地握住她的手，“太好了，咱们队里终于又有一个女同志了。要不一会儿你跟我一组吧？”
“谢谢大家，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我也一定配合工作！”张汐禾心知肚明的接纳了这份善意。她非常理解刑警们对外来者的戒备，侦查工作需要高度的默契与信任，她这个“笔杆子”的突然加入，难免被视为干扰。如今局面已算良好的开端了。
她笑着看向何丹妮，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咱们专案组就你一位女刑警啊？你太厉害了！”
何丹妮不好意思地蹭蹭鼻尖，“我去年刚毕业，运气好进了重组后的刑侦队。你别看咱们队里人都年轻，只有老徐一个老家伙，咱们队自成立后，只要是交到手上的案子就没有一个失手的！”
“哇，那太厉害了！”张汐禾眼睛一亮一亮的，她崇拜地看着何丹妮，语气里全是敬仰，“怪不得是由你们成立了专案组去查这次的案子。”
“也没什么啦！反正一会儿周队回来，到时候你和我一起！”何丹妮还是蛮喜欢眼前这个女记者的，特别是她两个圆圆的大眼睛，一笑起来眼里都是甜甜的光，让她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的想法。
张汐禾自然是想跟着周原的，但是想到周原对她的态度，她又觉得还是先不要太激进了。毕竟她要的是让周原喜欢她，可不是让周原讨厌她。
她对着何丹妮点点头，正要答应下来时，门口却传来了周原的声音。
“她跟着我。”周原还未走到门口就听见何丹妮在那跟个傻大姐一样，被张汐禾三两句话就哄得找不见南北。
“周队！”
“头儿，高局怎么说？真让记者跟着咱们？”
“周队！让张记者跟着我吧，我俩都是女生，更方便一点！”
周原没搭理这三个人，利落地将靠窗一张桌子上的杂物清开，搬来椅子，对张汐禾抬了抬下巴，“这就是你的桌子。”
“好的。”张汐禾从善如流地坐下，拿出笔记本，目光投向白板前的周原。
他面色疲惫却难掩锐利，眼神扫过众人，自带一股沉静气场，瞬间让办公室气氛为之一肃，“何丹妮、李北一组，继续排查南城巷一带外来人口，重点留意腿脚不便的男性。江华和老徐仍继续排查金店、当铺之类的商铺，追查小银锁，可以适当把排查范围扩大到城西一带。动作快，我们要在凶手再次犯案前抓住他！”
几人立刻领命而动。何丹妮临走前不忘对张汐禾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张汐禾在那充满“同情”的目光下，很难不自我感觉到“弱小无助”，她噗嗤一笑，看向周原，语气轻快，“周队长，看来你平常很威严啊。”
周原头也没抬，整理着手中的卷宗，“怎么说？”
张汐禾起身，轻盈地走到他的桌边，微微倚靠着，歪头看他，目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眼中闪着细碎的光，“不然，何警官怎么会那样同情我呢？”
“你想多了。”周原敏锐地察觉到张汐禾的注视与靠近，“还有，说话归说话，请注意保持适当的距离。”
说完便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于那份早已翻烂的资料。
张汐禾非但没退开，反而故意绕到他身侧，俯身凑近，清甜的、带着淡淡柑橘气息的发香若有若无地萦绕过去，“适当的距离？是多近？还是多远？周队长，你得说清楚些，我才好执行呀。”
“楼下等我。”周原拿起手上的东西，没有回应张汐禾的话，而是绷着嘴角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张汐禾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耸耸肩，心情颇好地背着手，慢悠悠地向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