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一夜的李北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耷拉着脑袋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电脑桌前,手支着沉重的额头,本就粗狂的声音更沙哑的厉害,“审了一晚上,结果这红蛋根本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周原推开窗户,点燃一支烟,突然想起昨天张汐禾反复强调的话,这个王平原来真的就只是个懦弱胆小的无耻之徒而已。案发当天晚上,王平全程都是在他叔叔眼皮下活动,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与机会。
好不容易抓住的一丝线索又一次中断了。
凶手究竟是谁?难道只能被动等待凶手下一次作案了吗?
不!绝不可能!
周原迅速捻灭烟头,他快步走到桌前,一张张翻阅这几起案件的照片,将其根据案发时间进行排序摆放。
眼看照片快要铺满不大的桌面,他环顾四周,指挥李北去会议室拖一块白板过来。
待李北迅速跑出去后,一旁本来有点泄气的何丹妮也重新振奋精神快速跟上去帮忙,她就知道,队长有的是法子!
二人合力将一块巨大的白板弄进办公室。李北翻出一块抹布几下就将白板擦拭干净。何丹妮站在一旁问到,“队长,咱们现在是要将这些照片都贴上去吗?”
周原点头,“按照时间、受害者信息进行分类排序粘贴。”
三人各拿一沓照片,忙碌许久终于完成。
何丹妮用手扇着风,随手拉过来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队长,你是有了什么新的思路了吗?”
周原顺着照片排出的时间线一一看过去,转头对着李北说道,“把王平的信息也放上去。”
一块白板上布满了受害者的照片。
随着太阳升高,窗外的阳光也逐渐进入不大的办公室中,那耀眼的光线衬得照片上的血迹更加刺目,特别是最后那位年轻女孩的照片,一时间让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女孩紧闭着双眼,四肢无力地耷拉在身体周围,脖子上微微透出青紫色的勒痕,从嘴角溢出的鲜血涂满了她的下半张脸,不少血液甚至浸湿了她的发尾,裸露的下半身让何丹妮不忍直视,她错眼避开,眼泪已经砸落下来。
“我从气象台查到,当天晚上下雨时间是11点13分,甘露离开小饭馆的时间是11点之后,但是那会并没有下雨。”李北出声打破这沉寂。
“张晓芳说她关店门的时间是11点20多分钟,她说在回家的路上雨越下越大,并且她是在11点40左右到家的。”
“警局这边的接警记录是11点44分,我们达到现场的时间是11点52分。”何丹妮清清嗓子,按压情绪,立刻投入到工作中,“从下雨的时间以及受害者目前报警的这个时间来看,凶手的作案时间在半个小时左右。”
周原也调整了一下状态,他低头掩饰着微红的眼眶,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白板空白处画着示意图道,“甘露是在距离祥裕嘉园不到50米的地方发现的,那条路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也就是说,凶手要在短短的半个小时内完成绑架、□□杀人及销毁证物这一系列动作,最后还要逃跑,他必须对周围的环境十分熟悉!”
“而且张汐禾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那个扔垃圾的人!”他迅速将扔垃圾的神秘男子划为重点,“如果凶手不是这个扔垃圾的人,结合我们推测凶手的作案时间,那么张晓芳的包必然距离凶手作案现场不远。”
他继续在旁边画着示意图,“我们现在做个假设,凶手绑架了甘露,甘露手中拿的包掉落在地上,凶手没有管,而是将甘露拖拽到一个安静、僻静的地方,且这个地方不会距离此处太远。当他在这个地方行凶时,捡包的这个神秘人出现,捡起了包,翻找一番后,才选择将包带进小区中扔掉,然后他再返回小区门口离开。在这个时间段,有极大的可能他会碰见凶手!”
李北双眼一亮,他一拍大腿站起来,极力用嘶哑的嗓子喊道,“这俩人肯定都对这周围特别熟悉,很可能就住在这周围!”
“特别是第一起案发地距离第四起案发地也不远!”周原指着第一位受害者的信息说道,“考虑到在第一起案件发生前,并未出现相同的案件,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假设!这个第一起案子是凶手首次行凶,很大的可能是‘激情杀人’。凶手首次犯案时间是四月九日,当日凶手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在凌晨出现大街上,与下班回家的第一位受害者相遇。可能是早有预谋,也可能是突发冲突,导致凶手动了杀机... ....”
“因为凶手是第一次杀人,他可能会感觉害怕、恐惧等,所以第一次犯案后,凶手有长达两个多月的时间内,即便是下雨他也没有再次行凶。而后,或许是一直没有被抓,又或许是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其他的事情,让他的心理或精神发生了突变,让他主动犯下了第二起案件,并且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又迅速犯下了第三起案件。”
“所以他选择雨夜作案,是因为他第一次杀人是雨天,所以他之后才会选择下雨天出来作案,而不是雨天刺激他去杀人。”何丹妮身体微微前倾,眸色凝重。
“第一次选择城南牌坊楼作案,是因为‘激情作案’,突发的事件让他失去理智,情绪刺激下选择杀人。而之后为了避免被查或抓到,所以他接下来的两次行凶都选择了城西,是为了故意避开自己的住处。”
李北向前一步,手指着照片思考道,“第四位受害者与前三位受害者除了性别是一样的,其他无基本无相似之处,应该是他在外出的时候看到了受害者,激发了他杀人的**,所以选择动手。因为他对此处的地形十分熟悉,所以他作案过程极短,逃跑或躲藏也更游刃有余。”
“如果按照这个推论,包括窒息、割舌这些作案手法,应该也与第一位受害者有关。”周原按着桌边,“后面这几起案件,很可能都是凶手在进行自我模仿!”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 ...那个小姑娘死的太冤了... ...”何丹妮红着眼睛说道。
周原扭头看向窗外,好似刺眼的眼光让他无法睁开眼睛一般,他微闭双眸,“哪个受害者不冤呢?我们要做的事就是为他们洗清冤屈。”
这时,一直在外排查金店的江华、徐国良推门进来,二人将手中的包往桌上一扔,江华坐在沙发上,手肘支着腿,用拇指按压鼻翼两侧,缓解因长时间缺乏睡眠而引起的眼睛不适感,而比起连日查案的身体疲劳,四处奔波却一无所获的精神疲惫更让他沮丧,“这人不出赃啊?”
年级偏大的徐国良虽早已浑身酸痛,但是从警多年的经验让他心态更稳,他慢悠悠端起水杯啜了一口,“我看凶手这是不缺钱,拿这当纪念品呢。”
江华长叹一气,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随手捋了捋头发,“嘿,纯粹就是嗜杀成性呗!”
周原过去踢他一脚,“刚才我们三个顺了顺思路,这案件的突破点可能还在第一位受害者身上!”
江华一跃弹起,径直走到排满照片的白板前,快速浏览后,立刻就跟上了周原他们的思路,“那怎么的?不追那扔包的人了?”
“当然要追!”周原斩钉截铁地说,“一方面,这些都只是我们的推断,说不准扔包的这个人就是凶手。另一方面,就算他不是,他也可能在那天晚上碰见过凶手。所以现在咱们兵分两路,一部分人查第一位受害者,一部分人继续追扔包的神秘人。多线并行,争取早日破案,避免悲剧再次发生!”
周原站起身,叉着腰,眸光中重回坚定。窗外的阳光掠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门外站着的张汐禾身上。
“周警官,好久不见啊!”既然已经被周原看见,张汐禾索性扬起一抹明媚的微笑,大方地同他他打着招呼,尽管昨天下午两人才刚见过面。
周原沉着脸,生平头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大步跨到张汐禾面前,伸手就要推她出去,“我不是说过了吗,不想再看见你。”
张汐禾顺着周原拉扯她胳膊的力道往外走,眼神中打着几分戏谑,“周警官,今天我来找你真的是有正事,而且是公事哎,您先冷静冷静喽。”
周原都不用回头看她,步子能跨多大就跨多大,恨不得长上一双翅膀带她飞离此地,“你能和我有什么公事。我都和你说了好多遍,我真的没兴趣陪你玩什么侦探游戏。”
张汐禾有点无奈,她也没做错什么事情啊,周原为什么这么抗拒她。王平还是多亏了她抓到的呢。
虽然最终证明王平并非凶手,也非那夜她所见之人,但至少也排除了一个错误线索,让案情明朗不少了不是?方才他们在办公室内的讨论和白板上的内容,她可都听得、看得一清二楚。
为了避免加深周原对她的错误印象,张汐禾也不好再辩白什么,只是安静地跟着周原朝门口走去。
周原察觉到她异常的安静,竟没有像往常那样伶牙俐齿地抓住机会反驳,不由差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张汐禾立刻抓住机会,对周原奉上她自认为最得体、最专业的微笑,试图逆转周原对她“糟糕”的印象。
周原微微一怔,眼神下意识躲闪开,握着张汐禾胳膊的力道也不知不觉中松了下来。
她的样子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高高束起的马尾,普通的短袖搭配着牛仔裤,但是阳光好像格外偏爱她,明明大厅里有不少人,却只有她能拥有整个阳光,让她的眼睛如此熠熠生辉。
张汐禾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着红的耳廓上,奇怪,怎么好端端的耳朵红了?
正在此时,主管宣传的高局长朗笑着走了过来,“哎呀,张记者,你好你好!正说要去接你呢!”
张汐禾立刻上前一步,热情地握住对方伸来的手,“您好您好,高局长太客气了,怎敢劳烦您,能获得这次驻点报道的机会,已经是我的荣幸了!”
在双方寒暄之际,周原抱臂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疑惑地看向两人,驻点?新闻?报道?而且记者?谁?说的是他面前的这个人!?
简单的介绍过后,高局长仿佛才看见站在一旁好似被这个黑影笼罩的周原,无视他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周队长,这位是省报的张汐禾记者,专门来跟进你们这个案子的。你在你们办公室里腾出一张桌子,今后她就是你们专案组的一员了。”
周原一听,眉头拧得更紧,他望向站在高局长身后的张汐禾,一脸耀武扬威似得对他怪笑,一口气堵在他的胸口,“我不同意!案子现在还毫无进展,来个记者进来能做什么工作?我们这儿不收闲人,她爱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
张汐禾原本正为顺利入住而暗自欣喜,察觉到周原望过来的眼神,立刻对他展开自己最专业的样子,必须得让他见到张记者的大方得体。
结果周原看都不看她,那张薄唇里吐出来最让她失望、心冷的话语。
怪道老人都说嘴唇薄的人都冷情,老人的话有时候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心猛地一沉,紧着眉正要开口反驳,高局长却笑呵呵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先是冲张汐禾说道,“张记者,你先去二楼和其他同时大大招呼,熟悉熟悉,周队长稍后就去给你作具体的安排。”
随机高局长半搂着周原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人就近带进走廊中的一个办公室里。
张汐禾面对此景自然不好再争辩,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驻点这事又不是周原或者她两个人能够左右的,这是省报和省公安厅共同的宣传合作。若非如此,凭她一个小小记者,怎么可能昨天晚上打一个电话,今天就能直接到局里报道?
办公室里,被高局长按坐在椅子上的周原,仍然满脸的不赞同,他双手抱胸,一副拒不配合的样子,“局长,这事情我真的不能同意。”他声音越说越大,语气越来越急,“这个案子的复杂性您很清楚,这个时候让个什么记者掺和进来,是嫌我们不够乱吗?”
高局长压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明白,一线工作本就一向有难处。尤其是这种连环案件,压力更是成倍的增加。但正是如此,我们现在才更需要有一个正规、有公正力的媒体及时发声,以正视听,稳定民心!现在社会上谣言四起,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这对维护社会稳定极为关键!”
听到这些话,周原神色稍缓。他当然知道现在社会上对这起案件的传播有多广,讨论的内容有多离谱,由专业的媒体对真相进行可客观报道确实有益。
可是,为什么就偏偏是张汐禾呢?
是,没错,他承认张汐禾点小聪明,观察力也挺敏锐吧,可每次面对她,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觉就挥之不去。
想到这,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就不能换个人吗?”
高局长向后一靠,“不行,这是省报指定的人。这个记者我还是了解一点,别看她年轻,这几年省里好几出知名的新闻都和她有关,去年肾宝集团卖假药那事情就是她捅出来了,能力是绝对有的。”说着,他话锋一转,忽然凑近周原,压低声音笑道,“我刚才看你红着脸,拉着人家张记者的手,这是要去哪啊?”
周原像被椅子咬了一样,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好了,我现在就去安排这个大记者。今天事儿还不少呢!”
看着像是被狗咬屁股似的周原逃窜出去,高局长悠哉悠哉地站起身,乐呵呵地摇了摇头,“哎,年轻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