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汐禾离开此处后,脚步却没有转向回家的路。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另一个熟悉的方向——赵敏敏家走去。
赵敏敏爸爸和张汐禾爸妈一样,同是南华一中的老师,两家孩子年纪相仿,从小学开始,张汐禾和赵敏敏就是形影不离的“连体婴”,二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这次休假回家,张汐禾自然是要去找赵敏敏,更重要的是,今天她可是在父母面前打了“去敏敏家”的保票就不下三次,要是没去,回头两家长辈碰个头、聊个天,那点小小的谎言可就要无所遁形了。所以,这趟“赵敏敏家之旅”是非去不可的。
赵敏敏的母亲在社区工作,她家虽然没住到南华一中的家属院里,但也距离张汐禾家不远,因此小时候张汐禾父母工作较忙的时候,她有大半的时光都是在赵敏敏家里度过的,吃饭、写作业、玩耍——在赵家的温馨热闹的氛围里,她俨然成为赵家的孩子一般,赵爸、赵妈待她如亲女,赵奶奶更是把她当做第二个赵敏敏对待。
终于爬上了赵家所在的六楼,张汐禾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叉着腰大喘气,赵敏敏家什么都好,就是楼层太高,小时候还不觉得,越大越爬不动她家的门。
她抬手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赵奶奶,“哎呦,是小禾呀!快进来快进来!”老太太朝里间努努嘴,压低本就柔和的声音,然后指指赵敏敏的房间门,“敏敏在屋里呢。家里这两天呀... ...闹哄哄的。”
她轻轻拍拍张汐禾的手背,带着点怜惜,“你去找敏敏吧,奶奶给你们切点水果,你们小姐妹好好玩。”
张汐禾乖巧地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在靠近阳台的那间卧室门紧闭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絮絮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悲伤的啜泣。
那声音很陌生,不像是赵家任何一个人的。
张汐禾心头微动,但立刻收敛心神,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她无意窥探人家的私事。
轻轻推开赵敏敏的房门,房间里,赵敏敏正爬在床上看杂志,听到门响,她一抬眼就看见张汐禾抿着嘴角笑着看她,她激动地尖叫一声,又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一般,赶紧捂着嘴巴,大眼睛里闪着兴奋又激动的光。
她几乎是蹦下床的,赤着脚就冲过来,一把牵起张汐禾的手,“禾禾,你怎么才来呀!想死我了!”
赵敏敏的声音里带着亲昵的抱怨,两个久别重逢的女孩,像两只快乐的小麻雀,手拉着手,兴奋地在原地蹦跳着转圈圈,无声地欢笑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向其,一个银色蘑菇头悄悄探进来,赵奶奶笑眯眯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小禾晚上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奶奶!”赵敏敏立刻松开张汐禾,小跑过去接过水果放在桌子上,然后撒娇般地推着奶奶往门外走,“禾禾晚上要回家吃饭的啦!您快出去嘛,我们俩好久不见,有好多好多悄悄话要说呢!”
“哎呦,奶奶也好久不见小禾了嘛,也想和她聊聊呀~”赵奶奶故意板起脸,眼底却全是疼爱与宠溺的笑意,她一边被孙女推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对张汐禾说道,“小禾明天早点来啊!奶奶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保证甜到你心里!”
“谢谢奶奶,我明天一定来!”张汐禾笑着应道,看着房门被赵敏敏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那若有若无的低泣声。
在这个熟悉的、充满暖意的小房间里,面对打小就在一起的好友,她好似卸下来一身的伪装,带着几丝忧郁、温柔看向赵敏敏,“想我了吧!”
赵敏敏眼里溢满了想念的泪水,窗外树影缓缓摇动,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心房,她迫不及待地对好友诉说着想念,两人相视一笑又紧紧抱在了一起。
“你这次能待多久。”赵敏敏关切地问道。
“原本只计划待一周。”张汐禾轻声回答,“但是现在情况有变,可能会待比较长的时间呢!”
赵敏敏高兴地摇着张汐禾的手,“那太好了,我们可以好好聚一聚了!”
“对了!”她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你们小区隔壁发生命案了!”
“知道。”张汐禾点点头,“昨天还有警察去我们家里了呢,而且... ...”想到事情还未明朗,她顿了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赵敏敏未察觉到好友的欲言又止,圆圆的眼睛示意性地瞥向门口,“你进来的时候有听到哭声吧?你知道是谁在哭吗?”
张汐禾先是点头,继而又摇头。
“是昨晚遇害女孩的母亲!”赵敏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带有一丝惧意。
“啊?!”张汐禾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她怎么会在你家啊?”
赵敏敏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丝,“昨天晚上我妈接了一个电话就匆忙出去了,快天亮了才回来,然后就带这位阿姨回家了。”
“我早上睡醒后找我妈,被我奶奶拦住了。她呀让我今天就待在房间里不要出门,我感觉好奇怪,趁我奶奶出去买菜的时候偷偷凑到我妈卧室门口听墙根,你猜我听见了什么!”
张汐禾一脸无奈地看着赵敏敏,“你要不要说,不说算了!”
赵敏敏缩缩脖子,咧着嘴无声地笑了笑,又立刻肃着表情说道,“里面哭得可伤心了,我断断续续地听见‘被杀了...都是她的错...我的露露...’听着就让人难过。”
“原来那个女孩叫露露......”张汐禾喃喃道。
赵敏敏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抿着嘴角,圆溜溜的眼睛满是歉意地看着好友,“对不起,我一时忘记了... ...”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张汐禾眨了眨眼睛,眼角好似有水光闪烁,她努力扬起嘴角,“没关系啊,别这样。好了,不说这些了。”
作为多年好友,她再了解赵敏敏不过。她家的事情赵家一清二楚,当初姐姐出事,妈妈一下子病倒,是赵妈妈全程照顾,而赵爸爸又请假陪着爸爸去处理姐姐的后事,那时正值高三,是赵敏敏带她回家,一直陪着她... ...她怎么会责怪敏敏的无心之失呢?
张汐禾拉拉赵敏敏的手,转移话题道,“还有呢,你还听到什么?都速速交代清楚,你知道我是记者,说不定是一个很好的新闻选题呢。”
赵敏敏皱着眉头,眼珠转动着努力回想,“嗯...好像说道舌头什么的...我正趴在门上听、得入神呢,奶奶就回来了,被她扯着耳朵拽回房间里。你是不知道我奶念了我多长时间才放过我!”
“不过!”突然她眼睛一亮,“你可以直接去采访她呀,反正最近她都要住在我家。”
张汐禾闻言,眼中顿时绽放出光彩。对啊,她是记者,可以向主编申请做专题驻点报道!原本还在苦恼如何以正当理由接近周原,虽然他的警官证还在她的手里,但归还之后就没有合适的接触理由了。
若能借着这个案子驻点警队,就能名正言顺地跟进案件了,到时候他再说什么“我再也不想在这个案件里看见你... ...” 吧啦吧啦的,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我要采访受害者家属,首先我得需要获得本人的同意,其次还需要你亲爱的妈妈的帮助... ...”张汐禾满眼都是狡黠,亲昵地挽住赵敏敏的手臂,“请问我面前这位美丽可爱的小仙女,你是否愿意帮我去打探打探消息呢,看看你亲爱的、敬爱的母亲大人是否愿意帮我这个小小忙呢?”
“你就作怪吧,你在我妈那可比我有地位,还需要我去打探啊?”赵敏敏扑哧一笑,“你随便对我妈撒撒娇,怕是我妈都能直接坐在你的话筒前任你采访呢!”
她俏皮地拉开一道门缝,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随后又扭头对着张汐禾挤眼睛,“我听着外面像是没声音了。”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正好看见赵妈妈在客厅倒水。见到张汐禾,赵妈妈脸上立即浮出惊喜的笑容,“禾禾回来了呀,哎呀最近家里事情比较多,不然得请你吃饭。”
赵敏敏捂着嘴笑道,“妈,您先别急着花钱。这次禾禾她可有事求您,这顿饭啊,我看得她请喽。”
“什么事?”赵妈妈疑惑地看向张汐禾。
张汐禾先没有直接说明来意 ,而是用延伸示意的看向主卧的方向,轻声道,“里面就是昨晚受害者的母亲吧?”
得到赵妈妈肯定的答复后,张汐禾踌躇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阿姨,我想采访她...不知道方不方便。”
赵妈妈闻言微微蹙眉,禾禾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她相信这个孩子提出这个要求绝非一时兴起。
但是...张晓芳昨夜刚刚失去女儿,现在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如果贸然去做什么采访,无异于是给人家伤口上撒盐。况且,她也实在是不忍心,让一位失去爱女的母亲再次承受一遍这样的痛苦。
所以她思量片刻,拉着张汐禾坐在沙发上,语气依然是那么的温柔,但是又带着绝对的坚定,“禾禾,阿姨是百分之一千的支持你的工作,但是处于同情也好、共情也罢,阿姨不能答应你这个要求。”
想到昨夜被带到她家的张晓芳,嘴里反复念着甘露的乳名,不停地重复“我错了”、“都是我的错”这些话,赵妈妈本就红肿的眼眶再次湿润,“好孩子,有些话阿姨本不该说,但是失去亲人的痛,我想你也一直未曾忘记。我还记着那年,你呆呆地站在抢救室外,明明是大晴天,你却像是被雨水浸透的纸片,脆弱得让人不敢触碰,生怕一碰就会碎掉。我舍不得你受到伤害,所以看到你张阿姨现在的样子,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当时的你。你那么乖,应该会明白阿姨的心吧。”
张汐禾记得,她当然记得。
消息传来的那个午后,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她被赵叔叔从教室里带到医院,妈妈在抢救室急救,爸爸捂着头蹲坐在地上痛苦,周围人声嘈杂,她站在原地,却感觉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中咚咚作响。
二叔用力拉扯着她的胳膊,不停地对她追问,“你知道你姐姐死了吗?”“你知不知道?”“你知道些什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要你有什么用!”
“咚”“咚”“咚”
心脏的每一下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姐姐明媚的笑容、温柔的声音、温暖的拥抱,都在那一刻化为冰冷而残酷的回忆。
不仅仅是她,她们一家都像一张被雨水浸湿的纸,脆弱得好似随时可能消散在风中。是赵妈妈温柔地守护,用无声的陪伴支撑着她们一家度过那段最黑暗的时光。
这段回忆让张汐禾心猛地一紧,是啊,她经历过这种失去至亲的彻骨之痛,那么艰难才重新站起来。甚至直到现在,她的家庭还在因为这份痛苦而备受煎熬,她怎么能够、又怎么忍心让她人也不断陷入这种痛苦的回忆中呢?
是,她恨的,她渴望找到姐姐去世的真相,可不该是用这种方法,这不是妈妈、爸爸,更不是姐姐教会她的做人道理。如果这样做了,她又怎么能算得上是张家人呢?!
张汐禾眼泪滴滴溢出,她轻轻握住赵妈妈的手,声音虽已哽咽,却仍带着丝丝的通透,“阿姨,我明白了。我不应该因为一己私心而去给受害者家属带来再次的伤害。刚才的想法,我做错了,是我不对!”
赵妈妈欣慰地看着张汐禾,她抬手擦去张汐禾的眼泪,“好孩子,你能这么想,阿姨很高兴!”
“但是,阿姨!”张汐禾抬起泪眼,泪光中折射出某种新的决心,“正是因为我所经历过的痛苦,我才更想要帮助张阿姨。这不仅仅是一个新闻,更是一个为受害者发声的机会,为了真相不被淹没!当然,我需要找到一个更很合适的方式,一个既能完成我的工作,又不会伤害到张阿姨的方式。”
张汐禾声音轻柔,但却逐渐坚定。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些年轻的女性受害者不仅仅死于凶手的残忍,更是在死后被漫天的流言蜚语一遍遍凌迟、扼杀。
她需要做的,就是拂去这些污秽与尘埃,让世人看见这些受害者真实的故事,认识到她们真正的样子,让她们不再成为万千小道消息中一个模糊的符号或者谈资。
她眼中重新闪烁出了执着的光,一种更为坚定、深邃的光芒重新点亮了她的目的。这一刻,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往事缠绕、一心寻求真相的执拗女孩,她更是一个决心为无声者发生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