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夜雨寄思归 > 第6章 雨夜(6)

第6章 雨夜(6)

从工地鱼贯而出的七八个工人,正朝着张汐禾和周原的方向走来。被他们苦苦寻找的王平,瑟缩着脖子,低着头,像只受惊的老鼠,缀在队伍的最末端。

“就是他,队伍最后面那个。” 张汐禾压低声音,迅速拽了一下周原的衣袖。

周原猛地抽回胳膊,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看她,锐利的目光锁定目标,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同时亮出警官证,“警察!有案子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为首的工头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粗糙,见状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明白明白!警官同志,我们一定配合!” 他回头对其他工人使眼色,众人纷纷点头,气氛陡然紧张。

只有王平,飞快地、鬼祟地瞟了一眼张汐禾,像被烫到般迅速低下头。他旁边一个精瘦的工人顺着王平的目光也看到了张汐禾,猛地一拍大腿,“王哥!是早上那丫头!” 他随即狠狠推了王平一把,“操!又是你小子惹的祸!”

工头王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神阴沉下来。他拨开人群,大步走向王平。而王平看见王哥黑着脸向他走来,吓得直往后退,双手乱挥,“叔!叔!我错了!我真错了!”

王哥一言不发,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揪住王平的衣领,吃苦力的男人力气可想而知的大,他像拎小鸡似的将王平粗暴地拖拽到周原和张汐禾面前。

紧接着,“啪”一声脆响!一个重重的耳光狠狠甩在王平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踉跄着摔倒在地,半边脸颊瞬间肿起清晰的五指印。

王哥又一把将瘫软的王平提溜起来,强按着他跪在张汐禾面前。

他转向张汐禾,脸上重新挤出僵硬的笑,声音带着卑微的恳求,“姑娘,叔给你赔不是!这小子不是个东西!早上回去我就教训过他了!你看,要打要骂,叔随你出气!别往心里去啊!”

周原不动声色地收起警官证,冷冷地瞥了张汐禾一眼,“早上什么事?”那眼神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他对我耍流氓了!”张汐禾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控。

王平捂着脸,眼神躲闪,小声嘟囔,“冤枉啊...我就、就看了她一眼...这也犯法?”语气里透着心虚和侥幸。

周原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冰渣子砸在地上,他拿出手机打给李北,“北子,开车过来,南城工地,有嫌疑人要带回去。”

他目光如刀,钉在王平身上,话中有话地刻意扬声道,“耍流氓?那得看性质!情节恶劣的,判个重罪甚至死刑的,也不是没有!”

“死刑?!”王平如遭雷击,瞬间瘫软如泥,脸上血色尽褪,他猛地扑过去抱住王哥的腿,涕泪横流地嚎哭:“叔!亲叔啊!你得救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叔——!”

王哥也被“死刑”二字震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他强撑着,从洗得发白的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廉价香烟,抖着手想递给周原,“警、警官...咱们有话好说...该赔钱我们赔!这是我亲哥的独苗...您看他这身子骨,就是个半残废...他有贼心也没那贼胆啊!真的就看了一眼...我发现就立刻把他喊走了,回去我就狠训了他一顿!”

见周原不接,他又转向张汐禾,几乎要跪下,“姑娘!叔给你跪下了!咱们好商量!好商量啊!”

看着这个饱经风霜、此刻因恐惧和绝望而佝偻的男人真的要屈膝,张汐禾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虚扶,“别!快起来!”

她看着他布满血丝、盈满浑浊泪水的双眼,看着他因常年劳作布满厚茧、此刻却无助揉搓着香烟的大手,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厌恶王平的猥琐,也夹杂着一丝对眼前这个被拖累的男人的同情。

周围的工友也七嘴八舌地帮腔,场面开始混乱。

远处工地上,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向这边围拢过来。

“糟了!”周原心中警铃大作。

张汐禾看人越围越多,就知道一个不好可能场面要不受控制了。她有心解释不是因为早上的事情,又怕说多了可能会引起更大的麻烦,她看向不停揉眼睛的王哥,疾步走过去蹲在他身旁,用很轻的语气对他耳语道,“叔,我看你是个讲理的人,我就告诉你,你别担心,警察找王平不是因为早上的事,他也不会被判死刑!”

王哥转动眼睛看向张汐禾,“那是因为什么事?”

张汐禾看着维持秩序的周原,又看向瘫成一滩的王平,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有件事需要王平提供线索,但是我可以给你保证,王平绝对不会坐牢!”

说完这话,张汐禾站起身自觉走到周原身旁。

而王哥却陷入了沉思。

周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周原感觉事情有点不受控制了,他一边厉声催促李北加速,一边迅速将警官证塞到张汐禾手里,同时用身体将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本能地按住了腰间的配枪,“抓紧我!拿我手机,再打李北电话!快!”他压低声音,语气是命令式的,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张汐禾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没有反驳,几乎是本能地执行了他的指令。她甚至没有犹豫,在人群躁动的推搡和刺耳的口哨声中,她张开双臂,紧紧地、几乎是环抱住了周原劲瘦的腰身,将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警服衬衫,她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和身体散发的灼热温度。

这个动作带着寻求庇护的意味,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电话打不通!我发信息了!”她在他背后急促地说,气息拂过他的脊背。

“警察了不起啊!”“欺负外地人!”“警察打人啦!” 人群中煽动性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王平看到这混乱的场面,眼中竟闪过一丝得意和恶毒。周围人的喊声、口哨声好像他的加油站,他挣扎着站起来,竟朝着被周原护在身后的张汐禾逼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臭娘们!看你一眼怎么了?老子看你是给你脸!草!叫警察?我看你今天能不能囫囵个走出去!” 说着,他竟伸手要去拉扯张汐禾的胳膊。

张汐禾惊呼一声,更紧地缩在周原背后。

就在周原眼神一厉,准备采取更果断措施时——王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大哥临死前托付儿子的画面在脑中闪现,与眼前这个不知死活、还在火上浇油的畜生形成残酷对比。

“哥...我对不住你啊...这小子,不吃大苦头,迟早要把命搭进去!”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绝望后的决绝。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膝盖因久跪而刺痛。他趔趄着冲到王平身后,大手像铁钳般再次精准地捏住王平的后颈,狠狠向后一掼!本就腿脚不便的王平再次重重摔倒在地。

“叔!你干嘛?!” 王平又惊又怒地嚎叫。

“闭上你的臭嘴!”王哥怒吼一声,抬脚狠狠踹在王平身上,紧接着又是几个响亮的耳光,打得王平彻底噤声,只剩下恐惧的呜咽。

王哥随即转身,对着躁动的人群抱拳高喊,“各位!散了吧!是我这侄子不争气!警察同志是正常办案!大家伙儿都散开!谢谢了!”

周原也立刻高声喝道:“警察办案!无关人员立刻离开!”

王哥也不断配合周原,对围在周围的熟人说道,“真没事,兄弟们,我们要配合警察工作啊!”

在王哥的竭力安抚和周原的威严震慑下,人群开始松动。

恰在此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李北带着南街派出所的民警,如同神兵天降般赶到。围观人群一看这阵势,终于彻底散开。

“周哥!什么情况?!我在所里正查外来人员登记呢,接到你电话就冲过来了,半路看到信息,直接把所里兄弟都拉来了!” 李北拿着手铐冲过来,满头大汗。

“无妄之灾!” 周原接过手铐,利落地将瘫软的王平反手铐住,交给李北。

他转向一脸灰败的王哥,“麻烦你也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张汐禾见状,立刻低着头,像条小尾巴一样紧跟在王哥身后,试图混上车。

哪想到她刚靠近车门,后衣领就被一只大手精准地揪住。

“张汐禾!你想干什么?!”周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疲惫。

“上车啊... ...”张汐禾挣了一下,没挣开,回头看他,眼神带着一丝被抓包的慌乱,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我是当事人!也是目击证人!我有义务配合警方调查!而且,我敢肯定,王平不是昨晚扔垃圾的人!更不可能是连环杀手!因为... ...”

“因为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周原厉声打断,声音中甚至有点被气坏了的感觉,他将她用力拉到远离警车的地方。

远处李北已经在按喇叭催促,而周原看着眼前这个执拗得近乎危险的女孩,连日积压的疲惫、担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瞬间冲上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深邃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张汐禾,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是一场刺激的侦探游戏?”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像重锤敲打她的心,“你知道这座城市里藏着什么吗?是一个手段极其残忍、至今我们连动机都摸不清的连环杀手!”

他微微俯身,拉近距离,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你怎么就能确定,王平、李平、张平...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此刻是不是就藏在某个角落,看着你——” 他的目光扫过她年轻倔强的脸庞,“看着你这个聪明、大胆、执着地追查他的女孩,然后...把你列为下一个目标?”

张汐禾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惧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不甘和执念取代。

“我只是...想帮忙...”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坚持。

“你帮的忙够大了!记住王平,找到他,这已经帮了天大的忙!”周原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保护好自己!离这件事越远越好!”

他瞥了一眼焦急等待的警车,最后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复杂难辨,有严厉,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莫名的...关切?

“算我求你,为了那些无辜惨死的姑娘和她们破碎的家庭,也为了你自己,为了担心你的父母... ...”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说出的话近乎残忍,“ 别再掺和进来。最好... ...永远别再让我在这案子里看见你。”

说完,周原感觉自己真的对面前这个姑娘已然尽到作为警察劝诫的本分了,至于她听不听、照做与否,已经是他无法能顾及了的了,他还有很多事要解决、处理。

他像卸下了什么重担,松开她的肩膀,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奔向警车,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孤绝的疲惫。

“周——” 张汐禾下意识想喊住他,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望着绝尘而去的警车尾灯,在扬起的尘土中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种混杂着被拒绝的愤怒、不被理解的委屈,以及更加强烈的、不肯服输的执拗在她胸中翻腾。

她抬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刚才被他用力按过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她垂下眼睫,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低声自语,带着一丝玩味与倔强,“周警官...你说的这事儿,真的...很难办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