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周原都绷着脸不说话,张汐禾无辜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空气好似在封闭的车内停滞了一般。
她清清嗓子,试着开口,“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 ...”
沉默,让车内的气氛更加冷硬。
窗外树荫快速闪过,一格一格跳动的日光慌得张汐禾眼晕,她抬手遮到眉眼处,头微微向后靠,想要躲开刺眼的阳光。
周原虽察觉到身旁人的动作,但他未给张汐禾一个眼神,仍满脸严肃地直视前方。
“今天还挺热的。”张汐禾努力找着话题。
“... ...”
周原仍未发一言,像一座伫立在荒漠中的大山石。
张汐禾撇撇嘴,把手放下来搭在车窗边上,扭头看向路边。
光影如丝,将车窗外高高耸立的大树拉成长长的流光。
她靠在副驾驶坐上,意识正一点点被这规律跳动的树影吞噬。
起初她还勉强维持着仪态,脖颈绷着一丝微妙的力道,让头颅能够维持在一个优雅的倾斜角度。但身旁“石头”身上传来得淡淡松木香,混合着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催化出一股让她无法抗拒的倦意。
她的头开始一点点垂下,像不可挽回地夕阳沉入地平线,每一次下坠的幅度都微乎其微,漫长而坚持。直到一阵细微的呼吸声均匀地从她的方向传来。
周原侧头看了一眼已经陷入熟睡中的张汐禾,嘴角不由得轻提,真是只有这个时候她的嘴巴才能安静下来。
在太阳的照射下,一股独属于她的柑橘发香,随着车厢内的温度侵袭他的鼻腔,他猛地屏住呼吸,又像怕被谁看见一样,他迅速按下车窗。
窗外,清风顺着一指宽的缝隙挤入车内,吹散了那股不明的热意,也轻抚起张汐禾垂落在脖颈处的几缕发丝。
周原没来由的感觉到心脏处有股痒意,像是这股发丝卷在了他的心口处,又像是她低垂的浓密睫毛在轻扫他的心跳。
突然,张汐禾的头毫无征兆地向下重重一坠,她猛地惊醒,脖颈后方传来细微的抽痛。失重带来的惊悸感让她立刻清醒,她慌忙偷眼看向驾驶座的男人,他仍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峻,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失态。
张汐禾悄悄松了口气,故作淡定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脸颊却莫明发烫。
她清清嗓子,扭头看向窗外,指尖却无意识地掐了掐掌心,试图用这种微痛感驱散还未彻底离去的睡意。
但疲倦是世界上最执着、缠绵的情人,它温柔而固执地要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车厢内极度的安静反而放大了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的低频音合着微凉的空气,使张汐禾那点微不足道的抵抗迅速溃不成军。
当她侧眼看向身旁的周原时,车窗外的光影不断在他轮廓上流转,逐渐模糊成一片温柔的晕彩。她的意识再次涣散,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
头颅又一次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坠落之旅。
不同的是,这次坠落得更加彻底,更加无所顾忌,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发丝扫过肩膀,她甚至可以预想到下一秒再次猛然惊醒时的失重感。
然而,预期中的惊悸并未到来,在她的脑袋即将重重一坠的前一瞬,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适时地、牢牢地托住了她的额头。
她的心在朦胧中微微一颤,那触碰像一个警戒线,彻底地驱散了她的睡意。
周原似乎叹了口气,“怎么就困成这样?”
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冷静的语调,但却似乎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张汐禾脸上掠过几分尴尬,她揉揉鼻尖,又下意识地拨弄了几下头发,试图掩盖眉眼间红透的窘迫,“昨天连夜和我们主任敲定专题报道的细节,今天又一早来报到... ...”
或许因为初醒,她的声音略带几分沙哑,听起来到有点委屈的意味。
周原仍目视前方,只是语气中到底也带了几分笑意,“这么敬业啊?我还以为你昨天去做贼了呢。”
张汐禾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那丝微妙的缓和。机会来了!她心想,必须抓住这个时机扭转他对自己的固有印象与误解。
她立刻转向周原,却在开口时又有些犹犹豫豫。
她实在拿不准应该顺着他的话题说,还是借着案情展开谈话。
要知道,前几次短暂的接触总像误触雷区,不知那句话又会引爆他的不耐,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
“我只是... ...尽职尽责,做好我的本职工作。”她踌躇着开口,小心地斟酌字句,“就像你一样。”
她聪明极了,试图将两人拉到同一战线。
周原终于侧过头看了张汐禾一眼,对她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灿烂,但绝对真实的笑容,当然眼神里也带着点戏谑,“好好地给我带什么高帽子?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
虽然不明白他态度为何突然转变,但周遭空气中那明显轻松下来的气息,让张汐禾决定趁热打铁。
“看来周警官对我成见很深啊。”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整个身体都转向他,“这样,不如我们正式认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着近乎郑重的光彩,“之前的不愉快我们都翻篇。既然我们现在已经成为队友,那就摒弃前嫌,精诚合作,重新开始。你说呢,周队长?”
话音未落,周原却猛地一踩刹车。车身微微一顿,张汐禾因惯性向前一晃,被吓了一跳。
“可以。”他稳稳地把住方向盘,挑动眉毛看向张汐禾,语气中带着隐秘的笑意,竟主动向她伸出右手,“你好,张汐禾记者,很高兴... ...正式认识你。”
周原再清楚不过,这样一个恶性连环案件,对媒体和记者而言有着怎样致命的吸引力。完成这样一篇重磅的独家报道,无疑会成为职业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几乎可以肯定,张汐禾几次三番接近他,又主动请缨卷入这个案件,必然带着不小的职业野心和功利心。她那些看似“巧合”的提供线索、积极主动的靠近,在她省报记者的身份下,似乎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为了获取第一手资料,写出震撼性的报道,让她一夜之间声名鹊起!
理智告诉他,应该对她保持距离,警惕她的一言一行,毕竟案件的侦破容不得半点差池,这也是他选择和张汐禾组队的原因之一。
然而,即便是他刻意冷淡,但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掠过她的侧脸,捕捉到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真挚动人的神态,哪怕她歪头打瞌睡也让他无法专注。
她提出的问题往往角度刁钻,能触及到他们惯性思维中的盲区,她观察细节的眼光毒辣,带着记者特有的敏锐与刨根问底的特质,有时竟能意外地点亮僵持的案件。
这种专业上的聪慧、坚韧与执着,与她偶尔流露出的狡黠,交织成一种复杂而鲜活的魅力,让他像磁石一样被她所牵引。
但她莽撞大胆、无所顾忌、又无所畏惧的性格让他平生出不少烦恼,这毕竟是实实在在,存在于现实中的恶性凶杀案,不是侦探游戏啊。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罢了,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哄着、顺着,总比她跟着其他人闹出什么意外的好。
张汐禾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骨节分明,带着一股力量感。她微微怔住,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伸出自己的手与他交握。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手的力度坚定而短暂,一触即分,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顺着相触的皮肤窜过。
“我也很高兴,周原队长。”手似被点燃了一样,张汐禾立刻缩了回来。
周原重新握回方向盘,指节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方才相握的地方,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他不再多言,只是原本紧绷冷硬的下颌线条,早已在无人注意的时刻,悄然柔和了几分。
车辆再次平稳前行,车内的空气却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氛在沉默中静静流淌。
他专注于道路,却无法再完全忽略身旁那个带着功利目的、却又莫名吸引他目光的存在。
车辆缓缓驶入一个巷道,周原轻踩刹车,返身拿起后座放着的资料翻阅起来。
当周原靠近时,他的胸膛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张汐禾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衫,体温熨帖而来,那稳健的、属于他的脉搏节奏,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立刻坐起身体,避开浓烈的松木香,故作惊讶地打量车外的环境,“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呢?”
周原确定目的地位置后,将手刹拉好,解开安全带,“是第一位受害者的住处。下车吧,张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