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野离开后的第三天,谢知言就感到了一种明显的不适应。
早晨下楼,熟悉的黑色轿车没有出现,他不得不自己开车去公司,在早高峰的车流中耗去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午餐时,打开办公室门,门外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准时送达的餐盒和手写的便签。晚上加班到深夜,走出寂静的写字楼,寒风吹过,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也异常空旷。
他试图用繁忙的工作填满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萧烬野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处理那些“必须亲自出面”的事情,会不会有危险?
手机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从未主动拨打过那个号码。一方面,他告诫自己这不关他的事,萧烬野的过去本就是他应该承受的代价;另一方面,一种莫名的骄傲和固执阻止了他——是他提出要萧烬野处理干净的,现在又去关心,算什么?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更加烦躁。
一周后,萧烬野终于回来了。
谢知言是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见到他的。比起离开前,他看起来更加憔悴,下巴上的胡茬更重,眼底的阴影浓得化不开,但精神似乎还不错,看到谢知言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瞬间注入了活力。
“我回来了。”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谢知言手中的公文包,动作流畅得仿佛从未离开过。
谢知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注意到了他左脸颊上一道不太明显、但已经结痂的细小划痕。
萧烬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摸了摸脸颊,笑了笑:“不小心刮到的,没事。”
他的轻描淡写反而让谢知言心中的疑虑更深。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萧烬野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默,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谢知言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谢知言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知言,”萧烬野再次叫住他,这次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明显的迟疑和凝重,“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谢知言的心莫名一跳。“什么事?”
萧烬野转过身,正视着他,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关于退出那边的事……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些。有些关系盘根错节,牵扯很深,不是一下子就能彻底斩断的。我可能需要……更多一点时间。”
谢知言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他盯着萧烬野,声音听不出情绪:“更多一点时间?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又一个十年?”
“不是,你听我解释……”萧烬野急切地说,“我不是不想退,而是有些事必须循序渐进,否则可能会引起更大的反弹,甚至……会波及到你。我需要在保证你绝对安全的前提下,稳妥地处理。”
“波及我?”谢知言冷笑一声,“萧烬野,这难道不是你当初招惹那些是非时就应该想到的吗?现在用我来做借口,不觉得可笑吗?”
“我不是借口!”萧烬野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被误解的焦急和委屈,“我是真的在为你考虑!那个世界的人行事没有底线,如果我用激烈的方式强行退出,他们找不到我,很可能会迁怒于你!我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我的‘安全’,你就必须继续和那些□□纠缠不清,继续当你的‘狼’?”谢知言的声音越发冰冷,带着浓浓的讽刺,“萧烬野,你这套说辞,拿去骗骗三岁小孩还行。”
“谢知言!”萧烬野被他的不信任彻底激怒了,他猛地推开车门下车,又拉开后座的门,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的谢知言,眼底燃起了怒火,“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说了我在处理!我说了我会退出!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别有用心,都是谎言?!”
谢知言也下了车,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在此刻爆发:“相信你?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身上带着伤回来,却告诉我是不小心刮的!你行踪诡秘,电话经常打不通,却让我相信你是在处理‘正事’!萧烬野,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去,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业’,对你来说就那么难以割舍吗?!是不是没有了那些刺激和权力,你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中了萧烬野内心最隐秘的痛处和自卑。
一开始的萧烬野还很高兴谢知言在乎他。
但听到后半句的萧烬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地盯着谢知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种深沉的、被彻底否定的痛苦和绝望取代。
“难以割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他重复着谢知言的话,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碎的笑,“谢知言,原来在你心里,我一直就是这样一个不堪的、离不开肮脏泥沼的烂人,对吗?”
他的眼神让谢知言心头一颤,但愤怒和长久以来对“□□背景”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硬起心肠,冷冷道:“难道不是吗?如果你真的想改,早就该彻底了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藕断丝连,找各种借口!”
“借口……哈哈哈……”萧烬野仰头笑了几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自嘲。他止住笑,看着谢知言,眼神冰冷而陌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好,谢知言,你说得对。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就是舍不得那些刺激和权力,就是改不了。”他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像我这样的人,不配站在你身边,不配玷污你干净的世界,对吗?”
谢知言被他眼中那种彻底心死的冰冷刺得心脏骤缩,他想说不是,想说他没有那个意思,但骄傲和愤怒堵住了他的喉咙。
萧烬野不再看他,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动作充满了决绝的意味。
“如你所愿。”他吐出四个字,转身,大步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停顿,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孤绝。
谢知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子发动,驶离,消失在街角。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脏那个地方,空荡荡的,漏着风,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
他赢了这场争吵,逼得萧烬野无话可说。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冰冷和……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慌?
他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不。他没有错。是萧烬野自己没有处理好,是他在找借口。他必须坚持自己的底线。
谢知言这样告诉自己,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冰冷的公寓。
那一夜,他再次失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萧烬野最后那个冰冷而绝望的眼神,还有他说的那句“如你所愿”。那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接下来几天,萧烬野果然“如他所愿”,彻底消失了。
没有早晨的接送,没有午间的餐点,没有深夜的守候。电话安静,信息全无,连工作上的往来,都全部通过助理完成。
谢知言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遇见萧烬野之前那种规律、高效、冰冷、孤独的状态。
可他却再也无法适应这种“正常”。
早晨自己开车,他会下意识看向后视镜,寻找那辆熟悉的车;午餐吃着公司食堂或外卖,他会觉得索然无味;晚上独自回到公寓,面对着满室寂静,他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思念。
是的,思念。
他不得不承认,他在思念萧烬野。思念他沉默却专注的陪伴,思念他笨拙却温暖的关心,甚至思念他那双总是盛满自己身影的、明亮而执着的眼睛。
一根刺,在被强行拔出一部分后,留下的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愈发疼痛,空落落地提醒着他那个人的存在。
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期待那个熟悉的号码亮起;他会不自觉地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那个曾经停着黑色轿车的车位;深夜难以入眠时,他会想起萧烬野离开前那个受伤的眼神,心中充满了后悔和自我怀疑。
他真的错了吗?他真的对萧烬野太苛刻、太不近人情了吗?
萧烬野或许真的有自己的难处,退出那个世界或许真的需要时间和策略。而他,只是一味地站在道德和安全的高地上指责,却从未真正尝试去理解对方处境的复杂和危险。
那个男人,为了走向他,已经在荆棘路上走了九十九步。而他却因为最后一步的迟疑和艰难,就否定了前面所有的努力,甚至用最伤人的话语,将他推回了原点。
谢知言,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悔恨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越收越紧。他想联系萧烬野,想道歉,想告诉他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是,骄傲和长久以来习惯于被追逐的姿态,让他迟迟无法按下那个拨号键。
他安慰自己:萧烬野那么执着,不会真的放弃的。也许过几天,等他气消了,就会像以前一样,重新出现。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一周过去了,萧烬野依然杳无音信。
谢知言心中的恐慌和不安与日俱增。他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打听萧烬野的消息,得到的回复都很模糊,只说萧总最近很忙,很少露面。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萧烬野最后离开时的状态很不对劲,那种万念俱灰的冰冷……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会不会因为情绪低落,在处理那些危险事情时出了差错?
这个念头让谢知言坐立难安。
终于,在萧烬野消失的第十天,谢知言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煎熬和担忧。他抛开所有骄傲和顾虑,拨通了萧烬野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谢知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萧烬野的电话几乎从不关机。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立刻联系了萧烬野的助理,对方支支吾吾,只说萧总有事外出,归期未定。
不对劲。很不对劲。
谢知言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办公室。他必须找到萧烬野,现在,立刻,马上!
他去了萧烬野可能去的所有地方——常住的公寓、萧氏集团总部、甚至几家他以前偶尔会去的酒吧和会所,全都一无所获。萧烬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就在谢知言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只好打了萧烬野父亲的电话。
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深深的担忧:“谢总,烬野他……可能遇到麻烦了。”
谢知言的心脏瞬间差点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