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萧烬野。
几天不见,他憔悴得惊人。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但那双眼睛,在看到谢知言的瞬间,又亮起了那种执拗到可怕的光芒。
“知言……”他开口,声音嘶哑。
“滚。”谢知言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就要关门。
萧烬野迅速伸手抵住门板,力气大得谢知言根本无法关上。“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说完我就走。”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近乎哀求。谢知言看着他疲惫不堪却依旧执着的脸,关门的手顿住了。
“说。”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摆出防御的姿态。
萧烬野看着他,眼神贪婪地在他脸上流连,仿佛要将他刻进心里。“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那晚的事,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但是知言,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从始至终,没有半分虚假。”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求你立刻接受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以任何形式都可以。保镖,司机,助理,甚至……只是远远看着你都行。”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艰涩:“别再消失,别再让我找不到你。前几天……我快疯了。”
谢知言听着他的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微麻的痛楚。他看到了萧烬野眼中的痛苦和卑微,那和他印象中那个张扬肆意的萧家少爷、那个冷酷狠厉的“狼”判若两人。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坚硬的心防产生了一丝裂隙。
“留在身边?”谢知言冷笑,“继续让你有机会对我为所欲为吗?”
“我不会!”萧烬野急切地保证,甚至举起手,“我发誓!没有你的允许,我绝不再碰你一根手指头!如果我违背誓言,就让我……”
“够了。”谢知言打断他那些毒誓。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几天的煎熬,他也受够了。萧烬野的执着他见识过,如果不同意,这个人真的会一直纠缠下去,用各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让他的生活永无宁日。
与其这样无休止地拉扯和躲避,不如……
一个近乎自暴自弃的念头冒了出来。
“好。”谢知言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我同意。”
萧烬野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狂喜几乎要淹没他:“真的?!你……”
“但是,”谢知言冷冷地打断他,“不是以恋人的身份。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可以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但仅限于此。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靠近,不准干涉我的生活,更不准有任何越界的举动。如果你做不到,或者再让我发现你还在碰那些□□上的事情……”
他抬起眼,目光冰冷如刃:“我会立刻消失,让你永远也找不到。我说到做到。”
这是威胁,也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最后底线和——
一个脆弱的借口。
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为什么要在经历了那样的伤害后,还允许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或许是因为害怕无尽的纠缠,或许是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丝隐秘的动摇和心软。
萧烬野脸上的狂喜凝固了一瞬,但很快,那光芒又坚定地亮起。即使是这种苛刻的、带着距离的“同意”,对他来说也已是奢望。
“我答应!”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郑重,“一切都按你说的办。我会遵守所有规则。至于那边……我正在处理,很快,很快就能给你一个交代。”
他的承诺信誓旦旦,眼中的光芒纯粹而热烈,仿佛只要谢知言给他一点微光,他就能燃烧自己照亮整个世界。
谢知言移开视线,不愿再看那双眼睛。“记住你说的话。”他丢下这句话,后退一步,关上了门。
将萧烬野隔绝在门外,也隔绝了那令人心慌意乱的目光和气息。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谢知言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爱,甚至不是因为萧烬野的悔过和承诺。
只是因为……他累了。厌倦了抗拒,厌倦了拉扯,厌倦了在恨意与那丝不该有的悸动之间反复煎熬。
或许,把这只危险的野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他,约束他,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也或许……他只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去验证那些连自己都看不清的、混乱的情感。
无论如何,新的篇章,以一种扭曲而脆弱的方式,被强行翻开了。
萧烬野果然信守承诺,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开始了他的“被允许的靠近”。
他不再强行闯入谢知言的生活,而是像一个最恪尽职守的影子。早晨,谢知言下楼时,那辆黑色的车已经安静地等在那里,司机是萧烬野本人,他会下车为他拉开车门,然后沉默地开车,不再有多余的言语和目光。午餐时间,他订的餐会准时送到谢知言办公室,都是他爱吃的菜式,温度恰到好处,附着一张简洁的打印便签,写着“按时吃饭”。下班时,车会准时出现,送他回家,然后停在楼下,直到他房间的灯熄灭很久之后才会悄然离开。
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再有亲密的触碰,不再说暧昧的情话,甚至连目光都克制了许多。他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尽职的司机和……追求者(虽然谢知言不承认)。
但谢知言能感觉到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汹涌的情感。每次不经意间的目光交汇,萧烬野眼中瞬间燃起又迅速克制的火光;每次他下车时,萧烬野下意识抬起又放下的、想要搀扶的手;每次他稍微皱一下眉,萧烬野立刻变得紧张关切的神情……
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他没有放弃,他只是换了一种更耐心、更小心翼翼的方式在等待。
而谢知言,在这种“安全”的距离下,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慢慢松懈了一些。他开始习惯早晨有人接送,习惯午餐有人惦记,习惯深夜回家时,知道楼下有一个人在安静地守候。那种被珍视、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像温暖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渗透他冰冷孤寂的世界。
他甚至开始偶尔在车上和萧烬野说几句话,关于工作,关于天气,关于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萧烬野总是认真地倾听,然后给出简洁而恰当的回应,从不越界。
这种平静的、近乎“正常”的相处,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直到一个周末的晚上,萧烬野照例送谢知言回家。车子停在楼下,谢知言解开安全带,道了声谢准备下车。
“知言。”萧烬野忽然叫住他。
谢知言回头。
萧烬野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车内显得格外深邃和认真。“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我那边的事。”萧烬野斟酌着措辞,“我正在处理最后的收尾。可能需要离开几天,去处理一些……必须我亲自出面的事情。”
谢知言的心微微一沉。他当然知道“那边的事”指的是什么。这一个月表面的平静,几乎让他快要忘记萧烬野身上还背负着那些危险的过往。
“危险吗?”他问,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怎么会问这个?
萧烬野似乎也因为他这句下意识的关心而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会小心的。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干干净净地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谢知言,语气郑重:“等我处理完这些,我就彻底退出。那些生意,那些人,我都会断干净。从此以后,萧烬野只是萧烬野,一个……想要和你好好在一起的普通人。”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决心。
谢知言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萧烬野眼中毫不作伪的认真和坚定,心底那根关于“□□背景”的刺,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为什么?”他轻声问,“对你而言,那些……曾经不是你的全部吗?放弃那些权力和刺激,值得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萧烬野的过去和选择。
萧烬野深深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那些从来不是我的全部。”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那只是我迷茫时期的一个错误选择,是我用来填补空虚和证明自己的错误方式。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什么是我真正想要的。”
“知言,你问我值不值得。”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和坚定,“对我来说,能有机会走向你,能有机会被你允许留在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就已经是命运给我的最大恩赐。为了这份恩赐,放弃全世界我都觉得值得,何况只是那些早就该抛下的、不干净的过去?”
他的话语并不华丽,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重量和真诚,重重地敲在谢知言心上。
谢知言看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能感觉到萧烬野话语里的决心,也能感受到那份决心背后的沉重代价。退出那个世界,绝不仅仅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其中的凶险和艰难,他多少能想象到一些。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担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还有……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小心点。”最终,他听到自己干涩地说出这三个字。
萧烬野的眼睛瞬间被巨大的惊喜点亮,他重重地点头:“嗯!我会的!等我回来!”
看着他那纯粹喜悦的样子,谢知言心中五味杂陈。他匆匆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公寓楼下,看着萧烬野的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谢知言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萧烬野是真的在为了他,义无反顾地走向一条充满未知风险的路。
而他,似乎再也无法用单纯的“厌恶”或“被迫”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那根名为“萧烬野”的刺,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扎进他的心里,与血肉逐渐长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