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奚云初在翰林院待了一整日,手里的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个字也没誊进去。
他坐在案前,面前铺着昨日没抄完的旧档,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落下去。陆时行从隔壁案头凑过来,压着嗓子跟他说了一耳朵宫里近日的事。
他生了一张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两条缝,看着比实际年纪还小。个不高,肩也窄,穿上这身官袍,总像是衣裳比人大了一圈。
“听说陛下昨日把礼部几位大人都叫去问话了。”陆时行说,“奚侍郎也去了,进去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奚云初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问:“问的什么?”
“不知道。礼部那边嘴紧,问不出来。”陆时行说着,看了他一眼,“云初,你父亲那边没什么事吧?”
奚云初抬起头,脸上神色如常:“什么事?”
陆时行愣了一下,摆摆手:“没什么,随口问问。”
他没有再多问,起身走了。
奚云初坐回案前,把水盏搁在一边,重新拿起笔。
可他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礼部,旧档,宫里问话。
他把这几样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越往深处想,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合拢。
父亲那夜说的“有人在打听崇安旧事”,陆时行说的“礼部在翻旧档”,这两件事是同一件。
午后他把剩下的卷宗糊弄过去。快散值的时候,周慎从外头回来,经过他案前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你父亲那事,别在衙门里多问。”
奚云初抬头看他。
周慎没再多说,端着茶盏走了。
散值的时候天色还亮着,日头挂在西边,云层压得很低,风比上午冷了些。奚云初出了翰林院没有往清初馆走,拐进了书奚府那条巷子。
没有从正门进,绕到后巷的角门。门房认得他,放他进去了。
奚行蕴的书房门虚掩着。奚云初推门进去的时候,父亲正坐在案后头,手里捏着一份邸报,看得很慢。
他抬头看见儿子,没有意外,只是放下邸报。
“翰林院今日传得快。”奚行蕴说。
奚云初在对面坐下:“父亲昨日进宫,皇上问的什么?”
奚行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礼部旧档的事。”
“什么旧档?”奚云初问。
“十几年前的。”奚行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查的是当年崇安封城前后,朝廷下发的几道文书的存档。有人上奏说礼部这批文书的存档格式不对,要重核。陛下让我去问话,是问这批档的来龙去脉。”
奚云初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崇安,又是崇安。
“是谁上奏的?”他问。
“不知道。”奚行蕴说,“奏折是通政司递上来的,没具名。”
奚云初看着他父亲,奚行蕴回看着他。
“父亲,”奚云初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奚行蕴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架边上,从最上面一格取下一只旧匣子。匣子不大,漆面已经斑驳。他打开匣盖,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几折的旧纸,摊在案上。
那是一份誊抄的文书抄件,纸页发黄,边角有些毛。奚云初低头看去,上头是一道十几年前的旧旨,内容与崇安封城相关,落款处盖着当年的官印。
“这份抄件,”奚行蕴说,“是当年你母亲娘家托人送进京来的。她娘家在崇安遭了疫,家散了,这份文书是她们家最后留下的东西之一,我当年收着,一直没动。”
奚云初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如今有人翻这批档,”奚行蕴说,“翻的就是这批文书的底档。抄件在这里,底档在礼部,两份东西对不上,就会有人来问。问到我头上,是因为当年经手这批档的人里,有我的名字。”
奚云初抬起头:“你在担心什么?”
奚行蕴把那页抄件重新折好,放回匣中,盖上盖子。“我在担心,”他说,“翻这批档的人,不是在查文书,是在查当年跟崇安有关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奚云初站起身,没有再多问。
他走出书房,沿着原路从角门出去,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走回清初馆那条巷子的时候,巷口的杂货铺已经关门了。
铺子门口蹲着一个陌生男人,见他走过来,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像是在等人。
奚云初瞥了他一眼,脚步没停,从他旁边走过去。
掀开清初馆的帘子,铺子里还有两桌客人,江上秋在柜台后头记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奚云初脸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
“嗯。”
奚云初脱下外袍搭在柜台边上,没坐下,站在那儿看着门口。方才巷口那个男人还蹲在那儿,没动。
“巷口蹲着个人。”奚云初低声说。
江上秋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把账册合上。
“嗯,我知道。”他说,“那人蹲了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