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云初从书奚府角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走正街,沿着后巷绕了半圈才拐上回清初馆的路。秋末的夜风比前几日更凉,吹在脸上有些发紧。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过父亲书房里那几句话。
“有人在打听崇安旧事。”
“你认识的那个人,崇安来的那个,多留一份心。”
他翻来覆去地想这两句,想不明白父亲是怎么知道秋丛的。他从来没跟府里任何人提过秋丛的名字,连母亲都只是提了一嘴。父亲却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知道他从崇安来,知道他住在自己身边。
奚云初走了一路,想到最后,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父亲是不是一直在暗中看着他?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舒服,但也没有深想。他拐进清初馆那条巷子的时候,铺子门口的灯还亮着,帘子半掀着透气。
他掀帘进去,店里只剩靠里的一桌客人还在喝茶,归帆靠在柜台边上打盹,听见门响睁了眼。
“大公子回来了。”归帆直起身,“秋公子在灶间。”
奚云初点了点头,脱下外袍搭在柜台边上,往后院走。灶间的门虚掩着,江上秋正弯腰往灶眼里添柴。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说:“回来了。”
“嗯。”
江上秋没问回府的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灶间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了。两个人穿过穿堂回后院,廊下那盏灯照着石阶上又落了一层新叶。
回屋之后,奚云初把怀里的信掏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江上秋吹了灯,两个人各自躺下。屋里静了一会儿。
“今日府里没什么事吧。”江上秋忽然开口。
奚云初没转头,望着屋顶:“没什么大事。”
“你父亲身子还好?”
“好。散值回去的时候他在书房看邸报,精神比上回见还好些。”
江上秋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母亲呢?”
“也好。上回回去她还念叨,说改日请你过府坐坐,做几个菜。”
江上秋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上回就说过了,一直没去成。”
“等过了这几日吧。”奚云初说,“忙完这一阵。”
江上秋没接话,翻了个身。奚云初也没再说。屋子里重新静下来,巷子外头远远传来一声更鼓。
“云初。”江上秋忽然又叫了他一声。
“嗯?怎么了?”
“没什么。”江上秋说,“睡吧。”
江上秋没再问。屋子里重新静下来,巷子外头远远传来一声更鼓。
奚云初睁着眼躺了一阵,听见旁边铺上江上秋的呼吸渐渐匀了,像是睡了。他才翻了个身,把脸朝里,慢慢闭上眼。
一夜过去,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的时候,奚云初醒了。
江上秋已经不在铺上。
奚云初起来的时候江上秋已经把院子扫了,粥温在灶上。他洗漱完坐在廊下喝粥,江上秋端了自己那碗出来坐在旁边。
归帆来得比平时早,在门口翻牌子的时候跟小蔡子说了句什么,声音顺着门帘传进来。
奚云初没在意,喝完粥起身换衣裳去翰林院。走到前头铺子的时候,江上秋在柜台后头擦桌子,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今日风大,路上当心。”
奚云初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翰林院这日事不多,案头的卷宗到晌午就清了大半。午后他誊完最后一页,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正打算收拾案头,隔壁两个同僚低声说起了闲话。
一个说:“你听说了吗,礼部那边最近有人去翻旧档。”
另一个问:“什么旧档?”
“不知道,听说是十几年前的东西。礼部的人嘴紧,问不出来。”
奚云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礼部。他父亲就在礼部。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插话,只是继续收拾案头。等他抱着卷宗往架子上放的时候,那两个同僚已经换了别的话题,说的是哪家酒楼的菜好。他把卷宗归好位,转身走回自己案前坐下,倒了盏水喝。
礼部有人在翻旧档。十几年前的东西。
他想起父亲昨夜说的那句话:“有人在打听崇安旧事。”
崇安那场疫,过去十几年了。有人去礼部翻旧档,翻的会不会就是崇安相关的卷宗?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搁了一整个下午。散值的时候他从翰林院出来,天色还早,日头挂在西边。他沿着长街往回走,走到菜市口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停下来买菜,而是一直走到了清初馆门口,掀帘进去。
店里下午客人不多。归帆在擦桌子,小蔡子在后头灶间烧水,江上秋在柜台后头记账。奚云初进去的时候,江上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他回来得比平时早。
“今日散得早?”
“嗯。”
奚云初在柜台边上的矮凳上坐下来,歇了歇脚。江上秋低下头继续记账。两个人隔着一个柜台,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归帆擦完了桌子,凑到柜台边上来跟奚云初搭话。
“大公子今日回来得早,路上碰见什么新鲜事了?”
“没有。”奚云初说,“就是翰林院事少,散得早。”
归帆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巷口那家包子铺今日没开。我早上去的时候还想着买两个包子,结果门板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奚云初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倒是江上秋在账册上抬起头来,问了一句:“没开?”
“没开。”归帆说,“我敲了两下没人应,就走了。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说昨夜听见他家后院有动静,像是搬东西。”
江上秋没再说什么,又低下头去记账了。奚云初坐在矮凳上,听着归帆絮絮叨叨地说着巷子里的闲事,眼睛却落在江上秋垂着的那张脸上。
灯在柜台上,照着他半边脸。眉是低的,眼是静的,睫毛在灯下投了一小片淡影。他记账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偶尔舌尖舔一下下唇再去蘸笔尖,动作很轻,像做过千百遍。
奚云初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搬进来那阵子。那时候江上秋也是这么坐在柜台后头记账,他在旁边站着,两个人不熟,谁也不看谁。如今坐在这儿看他记账,倒像看了很多年一样。
包子铺关门了。毫无征兆地关了。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去后头洗把脸,往灶间走了。
走到穿堂拐角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柜台那边,江上秋正低着头写字,笔尖在账册上落得稳稳的。
奚云初收回目光,进了灶间。
晚饭是归帆和小蔡子一起吃的,四个人围在灶间后头的小桌上。归帆照旧说了些巷子里的闲话,小蔡子闷头吃饭,江上秋偶尔应一两句。奚云初吃得慢,话也少。
等归帆和小蔡子走了,两个人收拾完灶间,肩并肩回了屋。
奚云初一边解外袍的扣子,一边开口。
“巷口包子铺不开了。”
“嗯。”江上秋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账册没合上,“归帆说了。”
“他说昨夜听见后院有搬东西的动静。”
江上秋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才说:“许是要换铺子。”
奚云初把外袍搭到架子上,又去解里衣的腰带,动作没停。“我今日散值回来,路上看见杂货铺门口也换了人。”
江上秋从账册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奚云初站在柜台边上,里衣脱了一半,搭在臂弯里,头发松松散散落下来几绺,额前还有一缕被晚风吹得翘起来。他生了一张偏清瘦的脸,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唇角天生带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只是那点笑意很淡,淡到看久了就没了。
灯在柜台上,那一眼不长,就是平平看过来,但奚云初总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江上秋早就知道他要说这个,也知道他说这个不是为了说这个。
“这几日巷子里的人,好像变了不少。”奚云初说。
“嗯。”江上秋把账册合上,“我留意了。”
奚云初解腰带的手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江上秋一眼,江上秋正低头把账册放到桌上,神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你留意了。”奚云初重复了一遍。
“对啊。”江上秋说,“卖糖人的不见了,修鞋摊子旁边多了个生面孔。杂货铺的伙计上个月也换了。”
奚云初没再说话。他把里衣脱下来叠好,套上寝衣,系好带子。江上秋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
“睡吧。”江上秋说。
奚云初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江上秋那边没动静,呼吸慢慢匀了。奚云初睁着眼,望着屋顶。方才那句“我留意了”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忽然想,江上秋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巷子里这些人的?
他每天散值回来,江上秋都在柜台后头坐着,记账、算账、招呼客人。他从来没跟奚云初提过巷子里的人换了、摊子没了。但方才他说“我留意了”,说得那么顺,像是一直在看着。
一直在看着,却什么也没说过。
奚云初翻了个身,闭上眼。窗外的月光薄薄地落在地上,和昨夜一样安静。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另外一个人,他好像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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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盯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