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云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上秋。江上秋把账册收进抽屉,拿镇纸压住,动作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前日早上开的门,他就在那儿。昨日也在,今日还在。”江上秋说,“三天了。”
奚云初有些诧异:“你一直没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江上秋说,“巷子里的人最近换得多,要是换一个就说,那得说到什么时候?而且人家也没打扰你做生意,你怕什么?”
那两桌客人正好在这时候起身走了,归帆收了茶盏去灶间,小蔡子擦桌子,桌角磕在凳腿上响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动。
“你从哪天开始数的?”奚云初问。
江上秋没答。
“三天。”奚云初说,“前日早上开门你就在看,昨日也在看。你怎么知道那人蹲了三天?”
江上秋抬起眼来看他。
灯在柜台那头,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暗里。
他没笑,也没避,就看着奚云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包子铺关门,杂货铺换人,卖糖人的不见了。”他说,“你这几日回来说的都是这些。”
奚云初没接。
“云初,”江上秋说,“从前你不问这些。”
奚云初站在柜台前头,看着江上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问这些,你不高兴?”
江上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奚云初说这句话的时候,往前跨了半步,伸手抓住了江上秋的手腕。
江上秋惊了一下,没挣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那截手腕,又抬起眼来看他,挑了挑眉。
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站着,廊下那盏灯在头顶,影子落在身后的墙上,挨得很近。
“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问我。”江上秋终于开口。
“那你呢?”奚云初说,“你什么时候直接说过?”
店里一下子静了。
归帆在灶间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小蔡子在门口把最后一块门板靠上,外头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江上秋看了他一会儿,道: “晚点再说。”
奚云初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穿过穿堂往后院去了。
江上秋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把灯芯拨了拨,也跟了过去。
后院廊下那盏灯点着,照着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叶子。
奚云初没进屋,站在廊柱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江上秋从穿堂出来,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院里安静,偶尔有风穿过枝叶,沙沙响一阵,又歇了。
“包子铺,”江上秋先开了口,“杂货铺,卖糖人的。你这几日回来,说的都是这些。”
奚云初没说话。
“是从那日回府之后开始的。”江上秋说,“你从府里回来,就变了。”
奚云初侧头看了他一眼。
江上秋没看他,目光落在院墙上头,那半截露出来的月亮上。
“我父亲那日跟我说,”奚云初说,“有人在打听崇安旧事。”
廊下静了一下。
“什么人?”江上秋问。
“不知道。他没说。”奚云初说,“只让我多留一份心。”
江上秋没接话。
“多留一份心,”奚云初重复了一遍,“跟你说的那句话一样。”
“我哪句话?”江上秋反问。
“包子铺关门那日。”奚云初淡声道,“你顿了一下。”
江上秋转过头来看他。
廊下那盏灯照着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影子落在身后的墙上,挨得很近。
“云初,”江上秋说,“你在怀疑我。”
他没问,是陈述,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奚云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该怀疑什么。”
江上秋直直的看着他,没躲他的目光。
“那你现在想问什么,”他说,“直接问。”
奚云初站在那儿,看着江上秋的眼睛。
灯下的那双眼睛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长而窄,内双,眼窝比一般人深。
灯在头顶,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皮上,显得很静。可奚云初忽然想起一件事:巷口那个人蹲了三天,江上秋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这双眼睛一直在看,看得比谁都细,只是从来不说。
“你是谁?”奚云初问。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廊下那盏灯的火苗直直地立着,没有一点晃动。
江上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一个崇安来的落魄书生。”他说,“家道中落,一个人来京城讨口饭吃。你信吗?”
“我信。”
“什么?”
江上秋愣住了。
他看着奚云初,眼睛里的那层平静裂了一道极细的缝。眉梢没动,嘴角也没动,就是那双眼眨了一下,比平时慢了半拍。
“枕闲!”江上秋叫了他的字。
奚云初一愣。
“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奚云初没接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江上秋,只是看着。
如果他没记错,在他的记忆里眼前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叫过他的字。
刚搬进清初馆那阵子他跟秋丛说过,唤我云初就好,或者唤我的字,枕闲。
可后来两个人熟了,秋丛一直叫他云初,从来没叫过枕闲。
偏偏这个时候叫了。
就在他刚说了“我信”之后。
廊下安静了一瞬。
奚云初看着江上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在廊下站着,灯在头顶,风从巷口那头吹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动了一动。
“睡吧。”奚云初说。
他先转身进了屋。
江上秋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才跟着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