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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似纸张张薄

“坐。”

徐波一脸严肃,不像往常那样递来一次性杯子,看样子没想和她喝茶聊天。

“叶桐,我问你个事儿。”

“老师您说。”

徐波拉过抽屉,拿起一个文件袋,把上面的绕绳转了又转,打开后,掏出一沓照片。

“啪”地扔在桌上。

叶桐不明所以,伸手去拿照片,却被大声阻止。

“你先告诉我你周五放学后去了哪!”

她整个人被震住,还没见过脆啵啵发过这么大的火。

“周五……周五放学后我去了温筱雅的生日会,在沙茶餐厅,很多人都可以作证的。”

“叶桐啊,”徐波双手叉腰,平息着怒气,“老师一直觉得你是个乖孩子、好孩子,你怎么能……怎么能和那种人混在一起呢?!”

那种人。

“哪种人?”

“你自己看!”徐波用手指着桌子,连指尖都在颤抖。

都是用相机拍好后洗出来的照片,右下角带着拍摄的时间,精确到每分每秒。

20:30:46。

城市夜幕之下,真皮沙发上,叶桐靠着一个花臂男人的肩膀,披着博雅高中的校服外套,睡得正酣甜。面前是打翻了的酒瓶和堆成小山的瓜子烟头。男人一只胳膊搂着她,另一只手比着中指,眉毛弯曲,面目狰狞,胸前的大金链子发出刀光。

叶桐的心被狠狠一刺,攥着照片的手抖动不已,肩膀不受控地上下起伏。

“我没有。”

徐波气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叶桐把事实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半晌,徐波的脸色略有和缓。

“老师不是不相信你,”他忍不住点了根烟,“这个照片被投进了校长信箱,下午我一来就被叫到了办公室。陈校长说寄信人扬言要把这个图发到网上,可想而知,会对我们博雅苦心经营的信誉造成多大的影响!”

叶桐委屈至极,声音却无比平静:“老师,我和这些人没有一丁点关系,他们是温筱雅的朋友。当时我只是小困睡了会儿,没想到有人图谋不轨,更没想到有人会居心叵测地恶意抓拍。我——”

“徐老师!”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温筱雅笑容满面地走进来。

连门都不敲——她有不敲的权利,整个博雅校园的三分之一都是她爸建的,一间小小的办公室算得了什么。

叶桐如临大赦,抓住温筱雅的袖子:“筱雅,你来得正好!麻烦帮我解释一下,昨天我去的是你的生日会,没有和外人混在一起。”

“什么?”温筱雅一脸茫然,懵懂地看向徐波,“什么生日会呀?”

叶桐的心一沉,默默松开自己的手。

徐波若有所思:“你前天在沙茶餐厅办了个生日会?”

“没啊。”

声音轻快,自然而然,毫无做作的演技痕迹。

叶桐不禁紧紧攥起拳头。

“哦,我前天放学后就和罗敏敏出去逛街了,没开什么生日会啊,”她神情坦荡,“老师您要是不信,就去看看我身份证,或者问问我从小到大的朋友,他们都知道我的生日不是前天。”

“温筱雅!”叶桐突然大吼。

“你有意思吗?!

“是你故意找人拍的对吗?你想陷害我对吗!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何必呢?!”

温筱雅不解地皱眉:“叶桐你说什么呢?我为什么要陷害你啊?大家都是同学,你自己做了坏事干嘛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叶桐沉默良久,冷笑一声:

“行。”

说完,她扭头大步出去,碰倒了乱放的凳子,噼里啪啦闹得人心慌。办公室的门被狠狠一甩,来回摇摇摆摆停不下来。

徐波摘下眼镜,摁灭烟头:“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当晚叶桐没再回班上课,也没参加数学周考。

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逸夫楼的顶层。这是一座行政楼,晚自习时领导早已下班,黑暗的楼道里空空如也。

连廊中央是一块巨大的玻璃。

往下看去,校园宁静安谧,教学楼层层灯火通明,几十个人被困于一间间格子中,不许抬头、说话,只能埋首,无怨无悔地埋首。

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又像折断了羽翼的幼雏,被狠狠推下悬崖,毫无生还之地。

为什么?

身体蜷缩着靠在玻璃上,冰冰凉凉,地板传来阵阵寒意。

她,温筱雅,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又做错了什么?

真是人情似纸,张张薄。

向北说得对,有些人的确不值得深交。对方的真面目**裸地暴露眼前,没想到竟丑陋如斯。

面具戴得过久,同血肉粘连磨合,连她自己都无从分辨哪张是真、哪张是假。

也或许她心知肚明,故意以假乱真。

都不重要了。

温筱雅是学校股东的掌上明珠,成绩不好也能进入博奥三班,哪怕真相大白,校领导也绝不会给她任何处分。而叶桐,不过是统招进来的两千分之一,对抗温筱雅,犹如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眼中的学校下了场大雨,母亲佝偻的身影在雨中蹒跚步来。她还需要考虑妈妈啊。拼命工作供她读书的妈妈,被生活和家庭压得不堪其负的妈妈。

她怎么能,有什么资本维护自己的清白。

认了吧,别给家里添麻烦,服个软还不至于被记过。

晚风闯入支摘窗,吹干脸上的泪痕。她试着微笑,只觉调动的肌肉僵硬而麻木,硬生生地被撕裂,变得支离破碎。

没关系。

正准备起身,忽然听到楼梯间有脚步声回荡。

“谁?”

“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低沉而富有磁性,扰动着宁静的夜晚。

是凌云木。

仍旧一身黑的打扮,同走廊的暗色融为一体,只有湿漉漉的眼睛映着远处的灯光。

“你怎么来了?”

他蹲下身坐在她身旁,往后一仰靠在玻璃上,一言不发。

叶桐也不再问话。

两个人静默不语。

良久,放学铃响起,教学区瞬间熙熙攘攘,同学们推着电动车自楼下经过,学校大门口传来此起彼伏的鸣笛声。

叶桐如梦初醒,喃喃道:“我回去了。”

“等等。”凌云木起身,“你都没伞,怎么回去?”

这才发现玻璃上有滴滴水珠,竟然真的下雨了。

细密如丝,斜斜刮来,纵然站在偌大的雨伞之下,也依旧避无可避。

凌云木走得很慢,单肩背着书包,一手撑着大黑伞,叶桐被罩在里侧。

到了宿舍门口。

“凌云木。”

“嗯?”

“谢谢你。”

他别过头:“顺手而已。主要是为了逃课。”

叶桐抿抿嘴:“哦。”

“……也……也不全是,”凌云木瞥了她一眼,“你没来考试,我爱管闲事,问了问徐波你的情况。”

“徐老师和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他语气轻巧,好似在讲述今天天气如何。

“所以你也觉得是我不够操心,折辱了学校名声?”

“你有病啊。”

凌云木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这事儿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别瞎想了,早点回去睡觉。”

说罢,他将雨伞和书包丢给叶桐,两手捞起冲锋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扣,转身消失在了雨幕里。

“把作业给你带来了,干什么都不能荒废学业。”

不给身后的人道别的机会。

叶桐握着伞柄,打开又关上,不厌其烦地循环往复,落了满身的雨水。

所谓冰彻心髓。

第二日是周一,升旗仪式照常举行。学校每周都会定一个主题,学生代表会围绕这个主题作国旗下演讲。这周的主题是“穿上博雅校服意味着什么”。

很明显地意有所指。

叶桐淹没在一模一样的校服当中,好像台上人所讲的一字一句皆与己无关。她哗啦啦翻着《狂K重点》,丝毫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大。

“咳,咳咳。”徐波不知何时站在面前,“你出来一下。”

相比昨日,他的态度和缓些许。不知是自己的突然消失引起了担忧,还是他终于意识到了谁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我昨天给你妈妈打了个电话,她知道你缺考后非常失望。”

“我知道。”昨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就给家里报了平安,解释是自己身体出了点问题。妈妈还不知道照片风波,所以目前来看,学校倾向于息事宁人,牵扯这件事的能少一个算一个。

至于凌云木,他的背景身份不一般,想了解真相不算难事。

“你准备怎么做?”

“我都听学校的。”

“好,”徐波点点头,“我争取了一下,不给处分。但要写检讨并且全校通报,必须给领导个交代。”

叶桐一怔,冷笑道:“给领导一个交代?那我呢?”

“你这孩子就是太拗,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明摆着,你叫我怎么办?你是六班学生,你以为老师想让你受委屈?可现在哪怕能拿出一丁点儿证据证明温筱雅陷害你吗?啊?

“学习那么好,情商也不能低,别好赖话听不懂,陈校长这样处理已经算是从宽了,好好认个错,这事就结了。听话,啊。”

叶桐在背后死死地扣着手,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一点一点夺走仅剩的知觉,留下一道道红红的辙印。她不想哭,可嘴角根本不受控制,一个劲儿地下撇,只能紧紧憋住,好像只要忍住泪,就能摆脱这无妄之灾。

地上突然多出一个高高大大的影子。

凌云木双手插兜,不屑一顾地看着徐波。

“欺负小姑娘怕是枉为师表吧。”

“你,你这小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昨天晚上你又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凌总打了多少个电话!”

“算账?”凌云木乐了,“好哇,看来昨晚徐老师喝得太尽兴了,以至于过往的交情全忘了,那我们就来算算——”

“哎?!”

徐波忙不迭上前一步,捂住凌云木的嘴,掰过他的身子,拖着他匆忙离开。

搞得叶桐云里雾里。

升旗仪式结束后,新的一周就开始了。一切如常,只是叶桐被取消了担任主持人的资格,晚会也因此延期举行。学校最后并没有让她写检讨发公告,对外宣称更换主持人是出于形象考虑——虽然明眼人一看就觉得荒谬。

然而总归没有引起什么风言风语,这件事貌似就此不了了之,像清晨的薄雾按时而散。

可还是凉了心,形成了一道天堑,横亘于叶桐与温筱雅之间,女娲炼石也无法弥合。

另一个掀起的变化,大概就是古怪的同桌真的开始好好上学了,像正常的学生一样,参与课堂和考试。

“你没事吧?”叶桐看着凌云木手上大大小小的创可贴,触目惊心。

“没事,”他漫不经心,“前两天回家时遇上社会混混,教训了几下。”

叶桐情不自禁地凑近,默默观察他:“还好没打到脸。”

凌云木浑身一僵,随后混不吝地往前靠了靠:“怎么,心疼了?”

温热的呼吸将干冷的空气打湿。

这回轮到叶桐局促,她忙低下头闭上眼,重新埋到卷子里:“自恋狂……我就是觉得脸对你挺重要的。

“毕竟你除了脸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旁边的人并未生气,反而来了兴致:“那你说说,我除了脸,还应该有什么?”

叶桐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就……挺多的啊,比如说优秀的成绩、好脾气和好人缘、会打篮球,总能注意到别人的需求并伸以援手,有时候傻乎乎的,特别爱笑,笑得人心里暖暖的。”

她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被冷落在旁的凌云木渐渐成了一副臭脸。

他歪歪下巴,好像咽下去了硬邦邦的一口气,竟然破天荒地掏出了书本。

“没出息。”

叶桐听到他的嘟囔,扭过头,语气不无惊讶:“你,你还会学习啊?”

“你同桌我可是以全市第一考进来的,开玩笑呢。”

“哦,对哦。”叶桐讪讪一笑,“你太久不来学校,我都忘了你的光辉事迹了。”

“我以后都会在,”凌云木认真地看向她,“所以你记牢了。”

“都在?什么意思,你不会又骗我吧?”

“啧。呆瓜。”

凌云木抬起手,叶桐本能地往后躲,他没有就此放过,像小孩子一样穷追不舍,把灼热的手心放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拍了拍,轻轻地,不敢弄乱女孩的马尾,不敢让她有一点儿疼。轻轻地,很温柔。

“我说,我以后都在。”

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