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的住校生两周一回家,如果距离太远或家中无人照应,也可以向学校申请留校。
开学至今两月有余,叶桐每逢假期都待在宿舍学习,整栋楼只有她和薛凤麟。
周五晚上,别的寝室都在忙手忙脚地收拾行李,叶桐总在书桌前安静做题。
这周是例外。
温筱雅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放学后直接在校东门等人来接。
叶桐站在马路牙子旁拨弄老年机——身边就这一个电子产品,平常只能玩玩扫雷和推纸箱。屏幕上显示着5:56,汽车行人川流不息,却没有一个为她停步。
心中不禁叹了口气。
温筱雅果然没把她看得多重要,也是,无名小卒一个,怎么能奢望得到女神的关注呢?能被邀请就很不错了。
正思忖,一阵鸣笛声冲到身边。
车窗缓缓摇下,驾驶位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你好,请问是温小姐的朋友吗?”
“是。”叶桐点点头,莫名有些紧张。
男人下车来到跟前,打开后座车门,风度翩翩:“请。”
原来是温筱雅派来的司机。
车内装饰简单,但坐垫和配置尽显高级质感。司机把手放到空调气口:“温度怎么样?”
“挺好的。”
顿了顿,叶桐试探道:“请问是要去筱雅家里吗?”
“不是,”司机笑得和蔼,“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十字路口,过了数不胜数的红绿灯,车子最终停在一座花园洋房前。
暮色四合,夕阳敛起余晖,天边染成蓝紫色,顶楼的灯光在暗沉沉的氛围中明亮耀眼。
派对在餐厅的露天天台举行。一上去就能看到一把象牙白秋千椅,粉紫鲜花和藤蔓缠绕其上,支架旁堆着五颜六色的气球。
叶桐骤然停步,不敢再往里走。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放有一个印有猫头鹰图案的小八音盒,拧一下旁边的按钮就能播放主题曲。
温筱雅和她都喜欢哈利波特,于是叶桐精心挑选了这个礼物,然而那段旋律隐没在现场的乐团演奏中,此时此刻显得幼稚而贫瘠。
盒子的棱角硌得她生疼。
旁边两个女生手挽手走过,小黑裙和Lolita,高跟鞋和蝴蝶结,手提包和麻花辫。
叶桐用手扣着校服裤侧边的两条白杠,匆匆让了路。
温筱雅说让她一下课就去等着,怕耽误时间,她压根没回宿舍,也没想着换上常服。不是说只叫了同学和朋友吗?那不应该都是穿校服吗?
自己一定很扎眼,看起来很蠢,很没有社会经验,是让人鄙夷的“好学生”和“书呆子”。
叶桐有些后悔没听向北的话。
当她犹豫要不要来时,向北扔下一句“随你心情,我不建议”,然后她决定唱反调。
隐约想证明些什么。你和温筱雅闹掰了,我跟她还是合作关系,虽然我站在你这边,但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这叫作人情世故。我已经是大人了,需要戴上面具过日子。
可笑。
还没成年的姑娘徜徉在幻想的虚拟人生中,好像这场邀约是不得不应的酒局,好像自己真的被夹在了两派之间等着站队,成了左右逢源的香饽饽。
这种“被需要”令人享受。
现实却摇了摇头。
真是自视甚高啊,相比那些家世显赫的富家女,你算得了什么呢?
叶桐低头自嘲一笑,猛地想到了顾昱阳。
电影里,美貌女郎会主动与舞厅中的流浪汉共舞。然而叶桐不是淘金人,顾昱阳也不是乔治娅,面对杰克·温筱雅的追求,他只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而非看向一个邋里邋遢的误入者。
叶桐决定离开,哪怕要担上不守承诺的骂名,也不愿成为众人哄笑的小丑。
她转过身,目光正对住刚从楼梯上来的一群人。
站在最前面的温筱雅粲然一笑:“你来啦!
“给大家介绍一下”,她拍拍手,全场安静,“这是我同学叶桐,学习特别好哦——”
对面的人竟然开始鼓掌,夹杂着几声猴叫。
叶桐神色尴尬:“大……大家好。”
扫视一圈,没看到一个熟人。温筱雅解释顾昱阳和顾南都在忙着准备竞赛,学校的同学还没有完全熟悉,因此来的大多都是她生活中的朋友。
顾昱阳没来,还好。
然而那些朋友们个个着装精致,油光满面,毫无学生气息,看上去都在社会上混迹已久。
叶桐如坐针毡,只敢独自一人蜷缩在最边缘的角落。她面前摆着一张黑色玻璃桌,众人狂欢后的酒瓶和烟头都被扔在上面,蛋糕和扑克撒落一地。身上的校服和此情此景格格不入,反而相映成趣。
她在远处静静观望,欣赏温筱雅如何招呼形形色色的客人,如何你来我往,熟练而讲究。久而久之,竟不自觉打起了盹。
醒来后,鼻腔充盈着烟味和雄性气息,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大花臂。
她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所幸只是靠着。
叶桐尖叫起身,碰倒了桌上的一个酒瓶。
哗啦一声,玻璃炸开,碎珠弹着地板滚出很远,跳到温筱雅的鞋边。
全场目光集聚。
叶桐脑袋发蒙,捞起校服外套就直冲向楼梯口,转身朝温筱雅看了眼,不管不顾地狂奔下了楼。
身后传来哄堂大笑,叶桐知道一定又是在嘲笑自己。
她隐约听到一句。
“龙哥,你对人家做什么了那么大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你睡了呢!”
睡了。
叶桐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要回去反驳吗?要申辩吗?要抗议吗?
他们那么多人,她怎么办?
这口气只能咽下去。
心底五味杂陈。温筱雅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朋友……表面一个比一个光鲜亮丽,名牌名表名包包,结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嘴上放不干净,内心更为肮脏。
他们也是顾昱阳的朋友吗?满口脏话、插科打诨、目中无人,极其地不尊重女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想,以后该听向北的,离温筱雅远一点。
一股淡淡的释然涌上内心。
富家子弟又怎样,我有成绩,还有教养,这都比外在的东西重要得多。
今晚的叶桐仿佛窥到了女神的寝殿,富丽堂皇但藏匿着霉菌和螨虫,它再奢华再舒适,长久以往注定会身心俱伤。
满足感和骄傲感悄然在心间种满鲜花。
为了省钱她选择了地铁,回到宿舍已经接近十点。
薛凤麟正趴在桌上吸溜泡面,听到动静后转过头。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她吸了吸被辣出的鼻涕,“身上怎么还有股烟味儿?”
叶桐摆摆手,脱下外套扔进洗衣篮。
“你不是去温女神的生日趴了吗?蛋糕是不是很好吃?”
无人应答。
许是看出了叶桐的不开心,薛凤麟也不再过问,帮她晾了杯开水就去和爸妈视频了。
叶桐洗漱洗澡后躺在床上,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乏力,四肢像是没有血液流动搬僵硬,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
步入高中以来的影像开始在脑海里逐帧播放。
学生最重要的就是成绩,第一次月考却给了她当头一棒,一笔抹杀初中的光辉事迹;青春期独有的怦然也因为对方过于优秀而停止,太完美了反而不可能属于自己;人际交往中时不时收到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意,莫名其妙地被针对;以及想联系却无法联系的父母、想回去却回不去的老家……
人总要长大,可是能不能让步伐慢一点、再慢一点,慢慢长大,用时间来冲释痛苦,然后慢慢幸福。
上铺离白炽灯泡很近,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灯光过于刺眼,叶桐用枕头挡住脸,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浸湿了蓝条子床单。
薛凤麟正用家乡话同父母介绍学校生活,时不时能听到乐呵呵的笑声。
关切的话语穿越千里又千里,从遥远的家随风来到异乡,从广阔的草原流向逼仄的宿舍,唯一不变的是其承载的情意。
“凤麟,给你寄了些牛肉干,记得和宿舍的同学分分!”
“别一天到晚地学习,早点睡,好好休息。”
“快入秋了,多穿点衣裳,别着凉了!”
“等你爸的腿不疼了我们就去梧城瞧你!”
……
薛凤麟一个劲地答应,挂了电话后忍不住抱怨妈妈多么唠叨、爸爸怎样词不达意,无奈地叹气耸肩。
叶桐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呼吸因为空气减少而渐渐急促。
想爸妈了。
刚上初三那年,姥爷诊断出了食道癌,需要化疗做手术。为了不耽误学业,妈妈中考完才把这件事告诉叶桐,那时爸爸出了车祸刚走,家里的重担全放在了她身上,难以想象那样煎熬的一年,妈妈是如何撑下来的。
幸好叶桐争气,考进了全市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级,也幸好哥哥马上大学毕业,有了足够多的时间回家帮忙。
然而姥爷的病情一天天恶化,姥姥身体也不好,妈妈作为独生子,日日夜夜地守在医院,完全没有时间照顾女儿。所以尽管学校放假,叶桐仍然待在宿舍里,自己收拾东西,自顾自地学习。
平常也甚少和妈妈聊天。初三时她也住校,彼时还隔三差五地给家里打电话,可每次通话的尾音都是一长串的咳嗽,声音疲惫而劳累。渐渐地,叶桐不再打扰妈妈,她心疼她,不想让她额外多说话,最多发个短信。
可是短信也要付钱。于是索性连短信也不发了。
湿漉漉的感情爬上心头,把心脏翻来覆去地揉捏,挤出酸涩的水。一股脑儿,全部涌上了鼻尖,又从鼻尖倒流到眼眶,泛起从未有过的苦楚。
该有多少痛和恨啊,堵得人连呼吸都困难至极。
叶桐把头埋在床角,灯棒仍然灼热,眼泪粘连着分绺的头发和皮肤,在惨白的亮光下晶莹剔透。
情绪一览无余。她沉沉地睡去。
遇上放假周,博雅都是周五下午放学,周日下午两点半返校。
于是,在星期五的尾巴处,晴好的下午,教学楼下总会堆满一排又一排的行李箱,花花绿绿,和同学们的心情相与为一。看到那副景象,连上课铃声都悦耳动听,恨不得后面的课紧锣密鼓地结束。
而在“死亡星期日”,教室里会充盈着洗发水和洗衣液的清爽味道,所有人的头发都处于最为飘逸蓬松之时——不过经历完晚上的数学周测就“改头换面”了。那个下午总令人紧张不安,大家喧闹而着急:
“诶,姐,让我再抄抄呗!”
“你先等一下,我马上好,一会儿我自己交给老班。”
“能不能别记我名字啊,马上补完了。”
“我靠,他啥时候布置这个作业了?!”
“今天政治老师不来,能不能通个方便。”
……
窗户边的蓝色窗帘携风掀起,露出远处云层间的橘黄夕阳,一束光直打在白纸黑字上,随着笔尖沙沙移动。
叶桐看着窗外飞鸟驻足树上,一时竟发了呆。
“嘭——”
她一惊,回过神来,扭头看向旁边的黑色书包。
“你怎么来了?”
凌云木哭笑不得:“你这话问的。
“交了学费,凭什么不能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很久没见我,习惯旁边空着?”
“嗯。”
“那你要改改这个习惯了。”
“嗯。
“嗯?”叶桐咂摸出言外之意,“你是说,你以后要正常上学了?!”
凌云木突然低头靠近她,一双丹凤眼氤氲着雾气,却盖不住底色的锋利。他直勾勾地盯着:“怎么?不欢迎?”
叶桐深吸一口气,拉开距离:“我,没,不是,是,额,欢迎……欢迎得很……”
“想得美,”他嗤笑一声,“我只是回来办理延时休学的手续。”
这人怎么这样?!
“那个,你不在的时候,”她无所遁形,只能转移话题,“老师发的卷子和资料我都整理好了,放在你的桌兜里”
凌云木低下头去查看,不自在地说了声谢谢。
叶桐的脸颊竟然熟透了,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靠,妖孽。
身体往墙边靠了靠,不再招惹他。
她的座位正好也位于窗边,班主任徐波突然出现,敲了敲玻璃,把人吓个半死。
他手指指向办公室,示意叶桐出来。
叶桐连连点头,打开平日里不常用的后门,不出意外地滋啦一鸣,几个后排的同学齐齐扭头想瞧热闹,顾昱阳和凌云木都目不转睛地看过来。
于是,她顶着猴屁股似的脸和晕晕的脑袋,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离开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