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去。”顾昱阳边说边迈开步子,紧跟上叶桐。
她个子中等,却走得极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乌黑发丝在空中忽而飘散,仿佛散落了少女的慌乱与脸红。它们被藏之于心、付诸于风,被竭力、竭力地抛在脑后。
顾昱阳只顾得上“亦步亦趋”,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一位万里挑一的大帅哥踮着小碎步跟在一个青涩普通的女生后面。
这是温筱雅眼中的侧视图。
她听着自己的呼唤空空地隐匿人海,望着朝化妆间方向远去的背影,一高一矮,顿觉格外刺眼。
从小到大,无论是上学、回家还是旅游,从来都是她走在他的身旁,她小步快跑跟上他的步伐。
她温筱雅对顾昱阳是什么心思,不必宣之于口,早已人尽皆知。如今却不知何时冒出来个县城丫头,竟然让顾昱阳心甘情愿地上赶着巴结,实在荒谬至极。
温筱雅第一次见到叶桐,是去六班找顾昱阳时。
他身子坐在桌前,头却偏向左侧,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邻座的女生,而那位女生的目光正聚焦于考场的1号位置。就在顾昱阳欲开口对她讲话时,温筱雅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不出所料地吸引了全场目光。
她当时也不明白为什么,莫名想喊得大声再大声,就像妈妈和好友聚餐时总用嘹亮的声音随意提起新买的奢侈品,然后漫不经心地享受众人的艳羡和赞叹。
后来她刻意打听那位女生,得知了她的姓名和家庭背景。原以为平平无奇的小镇做题家不必放在心上,谁知叶桐心机深沉至此,竟取代罗敏敏成为了晚会主持人。
不是冤家不聚头。
两人的身影渐渐缩小。温筱雅一改平日里的温婉柔和,眼神中多了几分戾气和狠厉,深不见底。
此时此刻,她恨不得将这些厌恶通通化为毒箭,一根一根射在叶桐背上,最好无一虚发、百发百中。
然而毒箭先行一步射向了自己。
主持人的定妆由个人负责,为了惊艳四座,她特意让妈妈出马,找来高级礼服定制,量身定做了一套价格不菲的“星光夜色”。
深蓝色裙摆犹如邈远的天空,莹莹繁星点缀其上,优雅而不失时尚。
彩排时,温筱雅跟随导演的指示,第一个走上台,率先听到了台下的惊叹声,此起彼伏,悦耳动听。
她知道观众的窃窃私语无一不是对自己美貌的赞赏。
眼前被聚光灯照得一片昏花,温筱雅高傲地仰起头,像一只高贵的黑天鹅。
直到中控失误,灯光熄灭一瞬,她这才发现观众看的是谁。
舞台一侧,顾昱阳一身中山装,对着台下伸出右手,叶桐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袖口处,正小心翼翼地提着旗袍,缓缓上着台阶。
温筱雅心里一沉。
他不是穿的西装吗?怎么换成了新中式?是为了谁?
她吗?
他的胸口旁绣有绿竹,她的襻扣处织着梅花。
碍眼。
胸口堵着一口气,以至于被顾南提醒念词时,她都无动于衷。
聚光灯多么耀眼,多么令人神往,此刻却如淬了毒的箭镞,明晃晃地对准她,对准她这么多年的自尊心和占有欲,对准她潜滋暗长的忮忌和恼羞成怒。
一击即溃。
在片片白花花的迷蒙中,温筱雅对上了角落里的一束目光,锋利而精明。人潮褪去,里面有她的影子。
第一次大联排整体顺利,没出什么大的差错,叶桐的心也慢慢放了下去,只是,她总觉得,温筱雅怪怪的。
以往的她断然不会像今天一般忘词漏词,也不会看起来心不在焉。
难道出什么事了?
结束后,叶桐换下繁琐的服装,准备去问问温筱雅。刚推开休息室的门,就看到了顾南。
他倚着化妆台,双手交叉,抱臂在胸,一脸无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面坐的是……
如瀑的大波浪卷发,夹有一绺紫色挑染,校服外套随意地系在腰间,翘着二郎腿,落地的脚尖作为支撑点,上半身随着椅子来回摇晃。
哦,手里还拿着一包乐事薯片,正嘎嘣脆作响。
虽然是背对着,可那女孩的身影清晰可辨。
这一身的派头,这潇洒不羁的举止,这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姿态……放眼整个博雅高中,除了她还能有谁?
叶桐顿时愣住:“向北?你怎么在这儿?”
顾南仿佛找到了救星,双眼乍然放大:“叶桐,你认识?”
“我朋友。”
“那太好了,”他道,“她刚才低血糖晕倒了,我给她买了点儿吃的。不过现在我有急事得赶紧走,你来得正好,麻烦照看一下她吧,等她父母来。”
叶桐点点头,糊里糊涂地答应了。
看着顾南出门的背影,再转头看看向北一脸花痴的模样,叶桐心下了然。
“我说大小姐,这又一个?”
“嘘——”向北做了个噤声手势,“这次不一样。”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真的不一样!”
“行,”叶桐撇撇嘴,“你说得都对。”
向北把薯片递给她:“彩排完了你怎么不赶紧走?等顾帅哥呐?”
叶桐翻了个白眼。
“等什么帅哥啊,你以为人人像你一样,有资本好吃懒做贪财好色啊?他一结束就被老师叫走了。”
“那……你不会是为了找我吧?!就这么担心我的安全哪小桐桐!”
叶桐作吐血状。
“我找温筱雅,看她状态不太对。”
向北卖萌的表情僵了僵,“温筱雅?你跟她很熟?”
“不算吧,”叶桐擦了擦蘸薯片的手,“因为都是主持人所以碰了几次面。”
“哦。”向北面无表情,不愿多说。
“你爸妈回来了?”
“没。”
“合着你和顾南说等父母来,就是为了多和他待一会儿?”
向北看着叶桐啼笑皆非的表情,用薯片堵住她的嘴,威胁道:“姐这次是认真的,你严肃点。”
叶桐举起双手示意投降,目光随意一瞥,看到化妆镜里有个人影。
“啊。”她小声惊呼。
扭过头,温筱雅穿着星空礼服裙,十指交叉放于身前,正静静地站在门口。
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不知站了多久,不知有没有听到方才自己的那一句“不熟”。
虽然真的不熟,但在当事人面前说出来和背后评价是不一样的。
氛围倏忽变得微妙而尴尬。
叶桐率先打破冷场:“嗨,你还没换上常服啊?”
“嗯。”温筱雅搓了搓手,余光朝向北打量一瞬后匆匆掠过。
“叶桐,我有事对你说。”
向北的椅子不再晃动,拿薯片的手一松,语气冷漠:“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说完,她大步离开了房间,全程没理温筱雅。
情商再低的人也不难看出俩人有过节。
叶桐礼貌地对温筱雅笑笑:“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这周五我生日,放学后想吃个饭,你来吗?”
她落落大方,声音甜美,面目友好,让人难以拒绝。
还不知道温筱雅有没有听到自己说和她不熟。毕竟还要合作主持,以此为契机增进一下关系未尝不可。
叶桐点点头:“好啊。”
这一消息惹了众怒。
所谓“众”,刚好是三个人——薛凤麟、苏淼淼、向北。
“不儿,女神为什么不邀请我啊?!”
薛凤麟鬼哭狼嚎,仿佛现在不是星期五下午放学,而是返校日。
苏淼淼也一脸羡慕:“女神的朋友肯定也是女神……顾昱阳也一定会去,男神的朋友肯定也是男神……”
“你们两个!”叶桐弹了她俩一人一个脑蹦,“我找你们来是干嘛的?”
薛凤麟百思不得其解:“你为什么不想去啊?又有帅哥又有美女的,我们都巴不得被邀请呢。”
叶桐叹了口气:“不是不喜欢帅哥和美女。”
是不想看见帅哥和美女在一起。
她当时怎么就脑子一热答应了?
如今想推脱也找不到理由。
“我说,桐桐,”苏淼淼拍拍叶桐肩膀,“你就去吧。不管是顾昱阳还是温筱雅,都是别人,干你什么事,你去蹭饭就行!”
这番话不无道理。既然已经决定彻底放下心中的悸动与期待,那么不管他和谁站在一起,都应该没关系。
她不得不去了,以此来作为情感了断的标志。
想到这儿,叶桐自嘲,开始都没开始,谈什么了断,顶多算自己不再一厢情愿。
“好。”她眼神清明,直勾勾盯着薛凤麟和苏淼淼,像是即将奔赴前线的战士,给俩人整得一头雾水。不过叶桐有自己的主意,她们向来无条件地支持她。
向北则不然。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两人习惯性地去小卖部买了可乐、奥利奥和巧克力棒,坐在运动场边的看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说地。
叶桐无意中提到了温筱雅的邀请。
向北笑眯眯的眼神瞬间不复,脸色骤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审视叛徒般从上到下打量着叶桐。
她本就长得艳丽非常,浓眉大眼极具攻击性,冷脸时更是面若冰霜,看得人心里发怵。
也心头一颤。
这张脸连生气时都如此好看,任是无情也动人。
时间被按下暂停键。
“怎……怎么了?”叶桐屏息凝神,拇指和食指间的巧克力慢慢融化,粘在了皮肤上,黏黏的。
对面的女孩轻声冷笑,翻了个白眼——虽然向北一贯喜怒现于形色,但叶桐第一次看到她这样。
“你们……有误会?”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好端端的让她再回忆一遍干嘛,这种时候就应该轻飘飘地翻篇,触景生情只适用于诗人词者,普通人大多触事生恨。
何况往事不堪回首。
但叶桐忘了一点,她是向北,不是普通人。
永远大大方方,永远肆无忌惮,永远坦然接受一切爱意与敌意。
“初中我俩认识。”向北拿起一块奥利奥放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残屑。
“温筱雅是我在市一中实验班的同桌,一开始玩得特别好,上厕所都一块去。我曾经甚至以为她会是我一辈子最好的朋友。别人说她一句不好,我就直接骂回去,甚至动过手。”
“后来呢?”
“掰了。”
叶桐把下巴贴在膝盖上,脚上的鞋带开了又系,系了又开。她在等向北,等她继续说下去或就此打住。
向北选择了前者。
“她喜欢拍vlog,你看过吗?”
叶桐摇摇头。
“从初中就开始了,录好后发在视频网站上,弹幕还能进行互动。风格挺明显的,特别受学生群体喜欢,积累了很多粉丝,大家都爱看温柔女神。她才艺多,参与的活动也多,忙的时候就让我帮她选配乐、剪辑。那时候都挺好的。”
“嗯。”叶桐托着脸,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操场南侧的一排梧桐树上。
“直到中考后——
湛蓝晴空中有飞鸟直直掠过,像是屏幕上的光标,一下子把进度条拉回到酷暑难耐的夏天。
“直到中考后我和她一块出镜。网上的看客把我们当成待价而沽的商品,随意指点长相,还不停地对比,甚至搞了个投票。到后来争执不下,开始发弹幕骂爹骂娘骂我们。
“想想就恶心。
“更恶心的是,那次投我的占60%,比温筱雅高。她不愿意了,”说到这儿,向北皱起眉头,“开小号在视频底下评论,说现实中认识我,在学校早恋打架逃课还抽烟,导致一堆神经病跟风骂我。
“然后她换上大号,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拉架,营销人美心善的人设。”向北扬眉冷笑,“不得不说,真是一把好手。”
叶桐惊呆了下巴。她知道向北有什么说什么,不屑于编织谎言。所以当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时,温筱雅完美的面具并非裂了一条缝,而是实实在在地被撕得支离破碎。
“也就是说,你们三年的友谊,因为七月份的一场风波,缘尽于此?”
竟让人觉得唏嘘。
向北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叶桐的脸颊,“这叫及时止损。遇人不淑和识人不善,谁不得经历几次?”
“嗯!”叶桐点点头,突然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那是她小号的?”
“顺藤摸瓜地查呗,有的是办法。我起初是为了维权,结果发现是温筱雅自导自演,一下泄气了,没意思。”
向北的声音很像日漫的女主角,听起来气血充盈,调调往上,每一句都有自己的态度。
叶桐忽然犯了难。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去参加温筱雅的生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