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桐第一次想慢点下课,因为铃声一响,她就必须像现在一样,硬着头皮走到最不愿待的地方。
罗敏敏面无表情,手上的笔在本子上一通乱画,力气很大,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旁边的顾昱阳一看见叶桐,立马站起身迎上去,笑道:“早读你出去的时候,Susan补充了一个小的知识点。”
他将手里的笔记本递给她:“还挺重要的,我记好了,你可以看看。”
若是之前,恐怕叶桐的心早已怦怦怦跳个不停,但现在她已然看见了人与人之间无法跨越的沟壑,面对本子上工整而隽秀的字迹,只是道了声“谢谢”。
“但我不需要。”
顾昱阳笑得仍旧灿烂:“好,你掌握就行。等你有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我。”
叶桐笑笑没搭话,低头看向正在写字的罗敏敏。
这才看清她写的东西。
一张空白的A4纸,从上到下,满满一整面都是黑色水笔。线条歪七扭八地东倒西躺,在各色圆圈和叉号中,勾勒出锋利的方块字。笔锋所过之处都有皱皱的纹路。
“凭什么”。
只有三个字,凭什么。写了一遍又一遍。
愤懑?抗议?还是质问?
“啪嗒。”
一滴泪从低垂的眼皮下掉落,落在尚未风干的笔墨上,洇染出圆形的灰色圈圈,笔顺长出一根根小刺。
叶桐一惊,随之遇上了罗敏敏满是血丝的眼睛。
瞪得极大,好似誓要把眼中人生吞活剥。
她的声音也只剩血色,沙哑得犹如九旬老太,但多了几分讥讽:“你满意了吗?”
叶桐一怔,压抑住心中的火气,面色淡然:“罗敏敏,你的嗓子不是我弄哑的,替补人选也不是我主动争取的。当然,如果你蛮不讲理只想撒气,那我无话可说。”
对面冷笑一声,“你现在应该很高兴看到我这样。”
叶桐只是沉默,伸出手,示意要拿走讲稿。
罗敏敏紧着眉目,随手把讲稿一扔,趴在了桌子上。
叶桐弯腰拾起来那两张纸,看向把脸埋在臂弯里的罗敏敏,心中突然充满了悲哀。
“我听到过这样一句话,”她道,“你对我的百般注解构不成万分之一的我,却是一览无余的你自己。”
顾昱阳在两人旁边观摩片刻,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却什么也没说。他静静望着叶桐离开的背影,望了许久许久。
中午放学后,在大礼堂排练的四个人变成了顾昱阳、温筱雅、叶桐。
哦,还有一个陌生的高年级学长。
学长名叫顾南,正是博雅中学大名鼎鼎的现役校草,叶桐才来校一月有余,已经听他的名字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
今日一见,果真名副其实,是传统意义上的典型大帅哥。眉眼英俊,长相周正,个头挺拔,浑身散发着一种儒雅沉稳的气质。
还有一种描述不上来的感觉……
如果说顾昱阳像正午的骄阳,顾南就是初升的红日,惹人注目却温和清凉;如果说凌云木是亚寒带冷冰冰的针叶林,顾南就是温带季风区的落叶乔木,自己迎风挡雨,供人乘荫纳凉。
叶桐突然想到一个词。
持中守正。
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说得通俗点,就是不冷不热。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会和深交好友促膝长谈。
看到他,会莫名联想到四月,如同瞥见春日杏花,洁白而淡雅。
更令人惊讶的是,顾南竟然是顾昱阳的表哥。
“亲生的?”叶桐刚刚喝下一口水,听到这个事实后呛了半天。
温筱雅递给她一张纸,失笑道:“有这么震惊吗?他们俩都姓顾,是表兄弟岂不是很正常?”
“为什么没听年级里的其他同学提起过?”叶桐把讲稿放到桌子上,接过纸擦了擦嘴。
温筱雅甜美的声音在空场地里回荡:“因为他们只告诉亲近的人。
“外人不需要知道。”
叶桐没明白她的意思,又听对方补充道:“我从小和顾昱阳一起长大,他的表哥自然也是我的表哥。你如果对顾南哥哥感兴趣,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
说罢,温筱雅微微一笑,肩膀旁的乌黑秀发于阳光下闪着亮泽,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就像迪士尼电影中的公主,连嘴角的弧度都标准得完美。
不过,迪士尼公主都是正义、勇敢、善良的化身。叶桐不知道,温筱雅的内心是否和她的外表一样漂亮。
这番言语究竟是话里有话,还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叶桐来不及细想,教室的门传来“吱呀”一声。
顾昱阳和顾南搬着话筒支架和音响走了进来。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顾昱阳的脸上总是带着笑,至少在叶桐看见他的时刻无一例外。
温筱雅上前帮忙接过设备,替顾南打了打后背的衣服:“哥,你小心点儿,黑衣服蹭上白漆会特别明显。”
顾南听了,忙转过身后撤一步,礼貌笑道:“谢谢,没事儿,我回去自己擦一下就行。”
温筱雅的手悬在半空,停滞一秒后讪讪放下。
叶桐没注意到顾昱阳正要对她开口说话,眼睛只直直地盯着顾南。
而那位学长心思细腻,十分敏锐地感受到了她的注视。
“听说你和昱阳是一个班的?”
“是。”叶桐顿了顿,“学长,你是哪个班的?”
“高二一班。”
温筱雅接过话:“顾南哥也是博奥班的,经常考年级第一呢。”
叶桐夸张地张大嘴巴:“哇塞!这么厉害!”
温筱雅双手交叉,不经意地抬起下巴,仿佛考了第一的是自己。
顾南对叶桐的剧烈反应感到有趣:“你不也是博奥班的?”
“是!”顾昱阳终于找到话缝插了进来,“叶桐很厉害!很优秀!很聪明!也很努力!”
但这句话实在突兀。
好比在一众漫不经心的寒暄中,有个人莫名一脸严肃地袒露真心,致使此前的玩笑和追捧乍然显得应付。
温筱雅的笑容被这句话围追堵截,急刹车般定格在脸上,瞬间变得尴尬而僵硬。
顾昱阳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叶桐,丝毫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有多坚定多走心。
顾南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嘴角弯起难以察觉的弧度。
叶桐倒没觉得顾昱阳的话不合时宜,她对外界的夸奖一向来者不拒。被赞美被肯定被表扬就是会让人幸福愉悦,为什么总要表现出一副低调谦逊的模样?
认认真真地享受当下,享受鲜花,享受聚光灯,方才对得起过往。
毕竟人生路上的舞台又有几次属于自己?
“谢谢你!”叶桐向顾昱阳点头感谢,“我的确很优秀。”
顾昱阳像小狗摇尾巴似的连连点头,眼珠子随着叶桐的身影而移动,全然忘记了今天中午的主要任务,也自动忽略了身后挑眉憋笑的表哥。
还屏蔽了自幼两小无猜的青梅以及她怨愤的眼神。
整个中午,叶桐读一句,顾昱阳夸一句,温筱雅咳一句,顾南嗯一句。
主持人彩排慢慢演变成为“中国好声音”比赛现场,而顾同学每次都会按键转身。
终于临近结束,顾昱阳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后给叶桐递了过去。
一旁的温筱雅正在整理书包,看到此情此景,直接把书狠狠砸在了桌上。
刹那间吸引住全场目光。
顾昱阳皱眉:“怎么了?”
“不好意思啊……”温筱雅神情委屈,我见犹怜,“有点沉,一下没拿住,吓到大家了。”
他叹了口气,将开盖的水放在桌子上,大步走向楚楚可怜的美少女,帮她背起了粉色书包。
BLACKPINK成员的小卡在宽宽大大的双肩上显得格格不入。
叶桐没接那瓶水,她看着它被递到自己面前,又看着它因为别人的一声动静被随意搁置。
心里不禁由衷地庆幸。
还好老娘没接。
她潇洒地转过身,对着不明就里的顾南说了声“拜拜”,笑着离开了教室。
中午的大太阳火辣辣的,烧得脸疼。它再灼热再耀眼,普照的是全世界,而非她一人。
仅这一点,足够使她打起遮阳伞。
回班路上遇见了罗敏敏。
眼圈发红,神情沮丧,明显哭了一中午。
叶桐打心底里疑惑——至于吗?
无非是比赛时主力受伤替补上场,如此顺其自然的事情,主力队员怎么不能接受呢?
她主动迎上去,想缓和二人的关系。
“敏敏,午间——
话还没说完,先收到的是对方阴森狠厉的目光,像一把利刃当头劈来,黑色瞳孔狰狞可怖,聚集了全身所有的恨意与愤怒。
“好……”
打招呼的手滞留在半空。
不是吧……
彻底翻脸了?
这高一才刚开始,还是一个宿舍的啊。
“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叶桐仰头继续前进,与罗敏敏擦肩而过。
由于颁奖晚会定在一周后的星期二,期限紧迫,叶桐拿到稿子的日期又晚,主持人团不得不提高彩排频率。于是下午放学后的晚自习也被占用了。
“本来写作业的时间就少,现在还全给我剥夺了!”
下课铃一响,叶桐丢下手里的笔,伸了个懒腰,哭丧着脸趴在桌子上。
黑色水笔翻山越岭,一出溜掉了下去,地板上传来笔帽弹起的声音。
正前方的向北转过身,戳了戳叶桐的脸蛋:“怎么了我的小猫咪,和帅哥彩排还不开心?”
“肤浅的女人。”叶桐翻了个白眼,食指敲了敲桌子。
“你可真行,”向北弯下腰摸索一会儿,捡起了水笔,“那可是顾昱阳,当年市一中的校草。”
叶桐没答话,陷入某种沉思中,呆若木鸡。
“喂!
“想什么呢?”向北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见没反应,向北又从桌兜里蘸了一点颜料,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小猫咪的脸颊。
叶桐被吓了一跳。
向北没得逞,却笑得开怀:“怎么?想帅哥想愣了?”
“没,我就是在比较他俩谁更好看。”
“谁俩?”
“顾昱阳和顾南。”
“顾南?”
向北挑眉,“谁啊?”
叶桐一本正经:“可以与顾昱阳一决高下的男人。”
好了,她现在非常后悔说出这句话。
向北大小姐,性子一如既往,认定的事情绝不善罢甘休。于是,她第四节课后一反常态,没有第一个跑出教室抢饭,而是和叶桐一起来到了大礼堂彩排现场。
正式表演前需要进行三次大型联排,今天是第一次,要求演职人员全部就位,并且不能出现差池。
刚踏进门,顾南恰巧从铺着红地毯的楼梯迎面而下。
西装革履,举止儒雅,朝叶桐含笑点头后,匆匆留下背影。
叶桐礼貌回应,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担心主持人团就差自己没到。
走出几步后,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胳膊上貌似少了什么东西。
一回头,方才还紧紧挂在她身上的向北竟然一溜烟不见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哎呀,这个家伙!”
但愿她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毕竟,这可是向北啊!
一个集浓颜美人、叛逆学霸、□□老大等等属性于一身的女人……我那古灵精怪、天马行空的入班同桌……
叶桐双手合十,闭眼作祈祷状。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清朗的少年音随之响起:“在干什么呢?”
一睁眼,顾昱阳的小虎牙白白亮亮,展露着主人雀跃的心情。虽然穿着成熟的修身黑西装,他一身的少年气却怎么也盖不住。
脸上看起来打了点粉底,眉毛也描深了些许,额头前的逗号刘海使整个人精神又松弛,白面红唇,明眸皓齿。
叶桐不禁轻声喃喃:“顾昱阳……”
顾昱阳立马应和:“到!”
突如其来的沉默静静蔓延。
大礼堂内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没调试好的话筒传来滋滋啦啦的电音,导演站在舞台中央对着下方指挥呐喊,忽明忽暗的灯光晃得睁不开眼。他们站在入口处的狭窄通道内,来来往往的同学不断从二人中间穿过,总会捎带一声:“借过一下。”
每借过一下,顾昱阳就会往叶桐身旁靠近一小步。
只有一小步,但走了许多次。
叶桐发呆片刻后,终于意识到两人的位置是多么扰乱公共交通,也反应过来他那一句“到”有多么好笑。
“你军训呢?”她笑。
“你想训就训。”他乐得更开心。
叶桐唰的一下脸红了,撇过头不再看他。
“我先去化妆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