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元妩和林砚在家里看了一个电影,中午又自己做了顿饭吃。好不容易气氛正常了些,正打算出去采买,林砚就接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
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元妩只能催他回去,“雨天路滑,回去的时候慢点。”
“放心吧,我到了给你发信息……你别出去了,在家好好休息,上班路上注意安全。”林砚阻止了准备换鞋的元妩。
元妩听话地停下来,手支在鞋柜上。
那种离别的空洞感又席卷而来。
自从跟林砚在一起之后,他离开一次,她就体会一次这种感觉,心口空荡荡的轻飘飘的,没个着落点,但是四肢又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
更离奇的是,随着经历的次数越多,她并没有习惯、麻木,反而像是为结痂的伤口再次被撕开,再次受伤,一次被一次更加严重。
看他换好鞋,拿上小背包。
她想拉住他再说些什么,或者抱抱他,但又被另一根神经压制住了。
他朝她挥挥手,开门出去。
随即,门又关上了。
房间再一次空空荡荡。
元妩叹了一口气,努力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将脑海里的杂念排除出去。
晚上去上班,她接到了出去培训的通知。
可是她都没有报名,怎么就安排她去了?之前不都是要先自己报名的吗?即便是没有人报名,也是要先问问当事人,只会一声才会发文件通知啊?怎么这次这么不一样?
正好看到科室主任路过,元妩跑到门口去问,“主任,这次培训我没报名啊,怎么安排我了?”
主任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形胖胖的,头发已经秃了一半,戴着个眼镜。
听完元妩的话,他推了推眼睛,说道:“这次的培训要求高,又卡年龄又卡学历的,综合下来就你和班杰能去,但是他昨晚上打电话给我,说家里有特殊情况,不能去,只剩下你了。”
……下手这么快?
元妩心里郁闷,“我这……我还说今天来上班再跟你请假呢,他……”
“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吧,大晚上的给我打电话。”周主任着急下班,撂下几句话就匆匆离去。
元妩只能认命。
真是后下手遭殃,这个班杰,怎么这么快啊,居然大晚上……等一下,大晚上?
他昨天不也在医院里一起加班的吗?昨晚上见面的时候他还说要去吃宵夜,没看出来有什么急事的样子啊?
为了逃避培训,他真是!
元妩气得一跺脚,既然他不仁,就别怪她不义了。
趁着离上班还有十多分钟,元妩走出办公室直奔护士长,说明自己要出差的情况,接着说自己是临时接到通知的,找不到合适的换诊医生,请她帮忙调整一下。
从资历年纪等综合考虑,班杰别想逃。
果然,下周的排班出来之后,她收到了班杰发来的微信,是一连串的问号。
元妩提交完OA申请,直接回复他,“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交接一下,我这两天基本都在。”
班杰像是被她气到了,半天才回了两个字,“下午。”
“行。”
哼!
下午,元妩正在食堂吃饭,班杰端着个餐盘过来,抽着一张脸坐在她对面,“明明是你有事请我帮忙,怎么脸请我出去吃一顿都不乐意啊?太抠了吧!”
下班前,他明明发信息说出去吃饭,边吃边说的。
但是元妩没理他,下了班直接奔食堂来了,“那要不你去培训我来值班?我不用你请吃饭的。”
“又不是我安排你去的。”
“也不是我安排你来的。”
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不必明说。有些事情,双方都有猜测,但也懒得多问。
班杰是下班之后才打电话给周主任的,若是真的有急事,早就回家了,但是他却还在正常上班?
甚至,在接到远便平时的工作量时,也只是要她请客,而不是去找护士长和周主任说明情况,这说明什么呢?
何况,他是在下班之后打的电话,在那之前,他见到她和林砚在一起的场景了。
她并不知道班杰对她是什么心思,共事多年,他和善的时候有,但更多的时候,却是令人不适。
那种不适,不一定都出自恶意,但总归不是她喜欢的。
说刺耳的话或给人使绊子,即便是初衷只是为了引起注意,她也不接受。
善意就该以温和示人,所谓刀子嘴豆腐心,刀子就是刀子,再软的豆腐心也掩盖不了刀子的锋利。
林砚就不一样了。
他是山野里长出来的青竹,示人以温和,从不张扬。
跟班杰交接完,元妩直接当着他的面给林砚打电话,边吃饭边跟他聊天。
两个人聊得都是些天气怎么样吃的什么累不累之类的话,班杰觉得无趣,自己端着盘子走开了。
她此去一周,他们肯定是见不了面的,再回来,她又是汇报又要补班,也见不了,算来算去,他们要有二十来天无法相见。
林砚忍不住感叹,“早知道这样,我那天就不该回来的。”
“那可不,叫你走得那么干脆潇洒。”全然忘了是谁催的。
林砚笑了起来,“是,是我的错,我不该说走就走。”
被他这么一调侃,元妩就想起了什么,但仍是不肯承认,只傲娇地“哼”了一声,“这段时间我不在,你可以安心处理家里的事情了,不用两头辛苦了。”
嗯……”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元妩仿佛能透过听筒,看到他垂着眼帘、嘴角噙着浅笑的模样,“可要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手机没开外放,可那几个字像羽毛似的,轻轻搔在元妩的心尖上,让她猛地心脏一跳。她下意识捂住手机,飞快扫了眼四周——人来人往,没人留意到她泛红的耳尖和发烫的脸颊。
胸口的鼓点敲得又急又响,她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脚后跟和前掌像玩跷跷板似的轻轻交替着,整个人也跟着前后晃悠,像株被春风拂过的小树苗。
声音飘飘扬扬,一不小心就会飞到九霄云外,“那你就想着呗,谁管你啊……”
“你不管我吗?”林砚语调扬起来,带着点故作吃惊的委屈,仿佛他天生就该被元妩放在心上、妥帖照管着。
“嗯,不管了。”元妩咬着唇,拼命撑着不让笑意溢出来,可那甜丝丝的欢喜早就冲到了舌尖,眉眼间都漾着藏不住的软。
“元医生,你始乱终弃!”林砚控诉她,可是话里却分明浸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你别胡说!”元妩一跺脚,压制不住的甜蜜就跳了出来,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她心里又甜又痒,恨不得冲进手机里挠他一爪子。
听筒里传来他低低的笑,带着胸腔共鸣的震颤,温温软软裹着元妩的耳廓:“胡说?我哪有胡说啊?你可是我女朋友啊……”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点刻意的纵容,像在哄闹别扭的女友:“现在说不管就不管,元医生的话,难道是风吹来的?”
元妩正想反驳,又听见他补了句,语气缠缠绵绵,带着点勾人的缱绻:“再说了,你不管我,我这日子可怎么过?连想个人都没处说——”
“好了你住嘴,管管管,我管还不行吗?”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让人心脏乱跳的话来,元妩急急阻止,投降了。
林砚得逞了,笑意更加浓厚,“这可是你说的啊,你会一直管我,一辈子。”
“我——我什么时候说一辈子了?我……”元妩惊得瞪圆了眼,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哪有这样无赖的人,你……”
一辈子,这个词元妩根本没想过,现在乍然被人提及,就好像被人推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让她震惊,让她茫然。
他们……会在一起、走过一辈子吗?
那会是一条怎样的路呢?
虽然脑海里实在无法拼凑出完整清晰的样子,但是元妩却隐约觉得,那会是一个比现在更好的时节。
有他在的地方,不会差的。
“元妩……”林砚忽然轻轻唤她,语调褪去了方才的调笑,添了几分难得的郑重,像晚风拂过湖面,沉缓又深情。
元妩连忙敛了敛飘远的思绪,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机,认真应道:“嗯。”
“早点回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他说得轻缓,却带着点说不清的牵挂,仿佛她要去的不是短暂别离的远方,而是连音信都难通的天涯。
元妩鼻尖微微发酸,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真切的惦记:“我知道啦。你在茶山村也别什么都扛着,多注意休息,可不许太拼命了。”
“嗯,我知道。”他的声音依旧温软,像熨帖在心上的暖玉。
“好了,我先开车回家了,先挂了啊。”元妩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语气里带着点未散的甜意。
“好,路上一定注意安全。”他的叮嘱轻而沉,裹着藏不住的惦记。
“嗯,好。”
挂了电话,听筒里的忙音渐渐淡去,元妩却在车里静坐了好一会儿。指尖还残留着手机的温度,方才那些缱绻的话语、低柔的笑意,还在耳边绕来绕去,甜得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直到心绪渐渐平复,她才缓缓启动车子,平稳汇入车水马龙的街道。
窗外霓虹流转,车辆来来往往,元妩看着熟悉的街景,忽然特别想念林砚,他陪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