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包间的气氛变得热络。
好几个人轮番给陈于敬酒，红的白的交替着来。陈于对这种场面早就熟悉了，对方说一句，她笑着回答一句，酒杯举起来，抿一口，再放下。基本上是他们起哄个两三回，她喝一次，不多不少，既不会让人感觉丢面，又不伤和气。
但这种平衡也需要技巧，对方说什么话你都得接住，还要笑着，得让人家觉得你喝这杯酒是因为他的某句话打动你，而不是被逼的，或者你在敷衍。在座的哪个不是老狐狸，不到彻底醉了的时候，每个人的心里都在仔细算呢。
几人见灌不进她，慢慢把注意力打到坐在她旁边的毛晓佳身上。
“陈总，你身边这个小妹妹以前没见过啊。”江总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毛晓佳。
陈于看了毛晓佳一眼，“公司新来的小朋友。”
“新来的陈总就敢带出来了？这要是哪边做错，不是丢陈总您的面子吗？”
陈于笑着，“带她出来跟各位混个脸熟，以后再谈项目合作也能方便。”
“陈总这句话是说对了。”江总起来，绕了大半个桌子走到毛晓佳身边。他身上的烟酒味道扑面而来，陈于扯了张餐巾纸，擦嘴掩过。
毛晓佳慌张站起，江总眯着眼睛，把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视一遍。又凑近看她，毛晓佳身体后仰。
“长得还挺漂亮。”
“陈总自己就长那么好看，跟着她的那肯定也差不了啊。”有人起哄。
陈于好像没有听见，看着自己指甲上长出来的那根倒刺，一下拔掉。
“你是今年毕业？”江总继续问。
毛晓佳局促地点点头。
“刚毕业好啊。”江总把桌上的红酒转过来，倒了满满一杯，“年轻人喝酒肯定比咱们厉害。”
毛晓佳慌乱摆手，“江总，我不太会喝酒。”
“不会喝才要练啊，你现在不练，等什么时候练，等你做到陈总这个位置，那就晚了。”
毛晓佳看着那杯被硬塞到自己手里的红酒，先看了眼陈于，她在和旁边人说话，没有注意到这。
犹豫两秒，毛晓佳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你这怎么回事。”江总皱起眉头，看到那杯高度完全没有变化的红酒，“我敬你酒，你就喝这么一点，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不是不是。”毛晓佳被他问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硬着头皮把那杯红酒喝完。
“这就对了嘛。”江总满意了，“妹妹的酒量还是可以啊，刚才说不会喝酒完全是谦虚了，再来再来。”
这次倒的比第一杯还满。
毛晓佳忍着又把第二杯喝完。
两杯酒下肚，胃里已经有点不大舒服。
这种难受的感觉很奇怪，好像有人在她胃里点了把火，火苗顺着食道往上窜，不到嗓子眼又被压下。又像有双手在胃里抽着去打拧，和拧毛巾一样，抽搐着还有点发疼。
到第三杯，江总已经不满足让她只喝红酒。正好包间的服务员新开了一瓶白酒，他让服务员再拿个白酒的分酒器过来，给杯子里倒满。
“这个……江总我真不能再喝了。”毛晓佳声音打颤。
她看向陈于，带着种本能的求助。
陈于夹了一筷子凉菜，慢慢咀嚼，目光始终没看向这里。
心里仅存的那点期望，也彻底落空。
“刚那两杯酒都喝了，你还说不能喝。妹妹我跟你说啊，我这个人喝酒有个规矩，要么不喝，要喝就是三杯起，陈总也知道的。你这喝了两杯，不喝第三杯，我前面那两杯酒不是白敬你了。”
毛晓佳胆怯的看到他手里那杯快溢出来的白酒。
江总看她还不肯接过，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有些不耐烦。其他人索性连话都不讲，就等着看这个后续。
毛晓佳咬了咬牙，手抖了抖，慢慢地伸过去拿酒杯。
陈于站起来，很自然地接过江总手里拿的那杯白酒，一饮而尽。
“小姑娘刚毕业，江总你这么灌她酒可不好啊。”
“陈总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年轻人混社会就要先锻炼锻炼，老这么护着多没意思。”
“锻炼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她待会回去还有个视频会要开，要是在这里就喝多，那这个会怎么办。”陈于反手拿起座位上的红酒杯，仰头把整杯红酒喝完，“江总既然要喝酒，那我敬你。”
陈于又喝了一杯。
江总脸上的表情这才松下来，拍手鼓掌，“陈总好酒量。”
“那我也敬陈总一杯。”其他人看陈于主动端杯，也趁机来敬她。
“周总，我这一口气连喝了三杯，您这杯能不能让我缓一缓啊。”陈于开玩笑，话音刚落，她又倒了一杯，仰头喝完。
陈于的酒量并不算好。
酒量这东西，不是你想练就能练出来的。她唯一能练出来的就是忍，忍到所有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她才会找空躲进洗手间，把胃里的那股恶心感给吐出来，洗把脸，补个口红，吞一颗解酒药，再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笑着应酬。
今晚又被‘敬’了好多杯，不同颜色和度数的酒在杯子里轮流交替。胃里的难受感早就到了临界点，可旁边人还在说话，她咬着牙又撑了一会，直到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了，她才不着痕迹地站起来。
包间的洗手间里有人，陈于忍着恶心走出包间。
脚步还是稳的，只是脑袋有点发晕。
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条走廊上失态。
撑开女洗手间的门，她几乎是踉跄地扑到马桶边，弯腰呕吐。胃里的东西翻滚着要往外冲，吐完一波后，她失力地靠在门上，胃里还在抽筋。
陈于缓了缓，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喘了好一会。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背上，又掬起一捧拍在脸上。身体的燥热感稍微压了下去，太阳穴还是突突直跳。
扯下两张餐巾纸擦掉脸上残留的水渍，摸到口袋里的那粒解酒药，干吞下去。掏出口红，对着镜子补了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完整，看不出任何破绽。
陈于出去的时候，毛晓佳等在门口。
“陈总。”
陈于被她吓一跳，肩膀撞到墙壁，“你怎么在这？”
毛晓佳担忧的看着她问：“你没事吧。”
她盯着毛晓佳看了几秒，身体卸下力气，慢慢地靠在后面的墙壁。
“刚才在包间，江总灌你酒我没帮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近人情？”
毛晓佳想了想，老实地点头。但很快又补充，“我能理解，这种场合喝酒好像是逃不掉的，而且后来你也帮我了。”
陈于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墙壁上看她。
毛晓佳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底下是一条深灰色半身裙。丸子头规规矩矩地扎着，她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刚出校门时的那种青涩，干干净净。
“我也是从你这个时候过来的。”陈于开口。声音很轻，可能是酒劲还没完全过去，让她在放松的时候根本提不起力气把声音放大，“刚开始跟项目那会儿，碰到有人来敬酒，我根本逃不掉，没人给我挡，也没人告诉我应该喝多少。我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喝，喝完吐，吐完了回去接着喝。”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在喝之前先吃一粒解酒药，喝到差不多想吐了，就去吐掉，然后再吃一粒。”
毛晓佳听着，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你今天喝了两杯红酒，这是你的开始，你可能还没觉得喝酒有多难受，但这两杯酒是你现在的底线。可能再过一两年你会慢慢地往上加，但那是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
语调平淡，不像说教，更像在陈述一桩很具体的事情。
她看向毛晓佳，“我们这个行业，有很多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谈下来的，这个你没办法改变。但酒桌上谈的是生意，不是命，没有人会因为你喝得多就跟你签合同，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让你喝得更多。你是女孩，更应该记住这点。”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某个包间传来一阵哄笑，隔着好几道门，笑声闷闷的。
陈于站直身体，拍了拍毛晓佳的肩膀，“记得在网上买个防身挂件，放在你上班用的包里。”
“防身挂件？”
“让你买你就买。”陈于说。
高跟鞋踩在地毯，几乎没有声音。
一扇扇关紧的包间门，门缝透出灯光和隐隐约约的笑声，每一扇门里都上演着相似的戏码。
走过那间连号的包间门口，门恰好开着。
余光扫过，脚步本能地停了一下。
苏启洲坐在主位。
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双手端着酒杯，姿态恭敬。苏启洲微抬下巴，手里的茶杯轻轻碰了下对方的白酒杯沿，幅度很小，说不上是客气，还是完全的不在意。
偌大的包间，灯光明亮，觥筹交错。
十几个人，所有人都在热络地敬酒聊天，只有他坐在那里，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好像这满桌的珍馐酒菜，满屋的推杯换盏，都不值得他多浪费半秒钟的心思。
陈于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From the height from which look down on the world，all the rest of mankind seem equal。」
从俯瞰世界的高度来看，所有人类都显得平等。
她收拢视线，迈步走开。
进来的人关上门，苏启洲的目光从刚才回来的那人肩膀移过，落在门口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苏总。”来敬酒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苏启洲没应。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陈于推开包间门，脸上又露出那个习惯性的微笑。
她坐下，又和身边人聊起项目的事情，语气轻松，游刃有余。
快到十点，她侧过身，压轻声音和毛晓佳说：“这张卡没有密码，再过十分钟你出去把单买了，然后回家。”
“那你呢？”毛晓佳小声问。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原文：From the height from which the great look down on the world，all the rest of mankind seem equal.
「站在伟人俯瞰世界的高度，其余众生都显得平等」
内容上面稍微改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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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弱肉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