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上头,包间里的气氛却悄悄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充满了戏剧性的转变。而是一种缓慢,就像温水煮青蛙似的下沉。譬如你坐在一艘船上,船底有条小缝在一点点的渗水,起初没什么感觉,等到你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没过脚踝。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毛晓佳发消息说她已经到家。抬眼扫过桌上,看着那一众喝到神志不清的人,陈于也打算走了。
喝完杯里剩下的那点红酒,陈于笑着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旁边的周总喝多,连眼睛都没睁开,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慢走”。陈于刚站起来,她对面的江总就不愿意。
“这就走了?”
陈于笑了笑,委婉说:“明天早上还有两个会要开。”
“开会是明天的事。”江总从座位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人已经喝得差不多,走路都有些不稳。可就算这样,他依旧没忘拿杯白酒,手拍下陈于的肩膀,把人按回位置。
江总的手压在陈于肩膀,他凑近打了个酒嗝。发酵过的酸腐味混着浓烈的尼古丁从耳朵边飘来,陈于眼皮没抬,眼珠慢慢移过去,又不耐烦地移开。
“现在才几点,陈总年轻,今天喝完酒,晚上回去睡一觉,明天开会照样精神。”
“明天是给韩总汇报的,迟到了也不好。”
“我去跟他说,我说话好使。”江总拍着胸脯,大舌头说话。
声音维持着基本的平稳礼貌,“不麻烦江总了,我自己能处理。”
江总在她旁边站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陈总,就凭咱两这么多年的关系,我那项目交给你来做,我肯定是放心的……但你知道,公司不是我一个,交情归交情,生意这东西,还是多考虑才对,你说是不是?”
酒精烧得他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个意味不明的笑。
陈于看着他。
同样的话,她听过不下百遍。
江总把手里那杯刚倒满的白酒放在桌上,缓缓推到她面前。
陈于看了眼桌上那杯白酒。
“陈总酒量好,再喝一杯,也没什么。”
“当然。”陈于笑着。
她刚拿起酒杯,包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谁都没料到这会儿还会突然来人,目光齐刷刷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苏启洲站在门外。
视线慢慢扫过包间里的每一张脸,最后停在陈于身上。
周总被开门的动静吵醒,他看着安静的包间,起来看到站在门外的苏启洲。眼神从茫然到震惊,再到讨好。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刮地声。他小跑到苏启洲跟前,笑着打听,“小苏总,您怎么在这啊?”
苏启洲没看他。
径直走来,定制的手工皮鞋踩在地毯上。
陈于僵坐在位置里,手上还拿着那杯白酒。她看着苏启洲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顶灯的光线落在他那张好看的脸上。
苏启洲拿走她手里那杯酒,转递到江总面前。
江总打了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他双手伸过去,颤巍巍地接住,摇晃的酒液洒出在手背上。
“她今天喝多了,我先带她回去。”
周总脸上的笑容僵硬一下,又很快堆起来,“小苏总认识陈总?”
苏启洲斜睨他一眼,“跟你有关系?”
陈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可能是在苏启洲过来的那一秒,也可能是他拿走自己手里那杯白酒的一刻。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酒精像一把万能扳手,慢慢地拆开她身上的关节零件。
站起来的时候,包间里的灯光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好像有人把焦距调错,所有的东西都变得重影。苏启洲的脸也在她面前忽远忽近地晃起来,陈于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是能看到他那双眼睛,亮亮的,暗暗的,像泡在冬天水池里的那弯月亮。
“阿洲。”她听到自己喊了他一句。
苏启洲扶住她。
掌心贴在陈于裸露的小臂上,熟悉的温度透过皮肤,和她身体里酒精带出来的燥热混杂一起,竟让她产生一种奇怪又说不上来的反应。身体比脑子先一步作出判断,她下意识地靠近苏启洲。
“头很晕吗?”苏启洲悄声问。
陈于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手从胳膊换到后背,苏启洲小心搂着她,把人护在自己怀里。
走廊很安静。
陈于靠在他身上,苏启洲的肩膀很宽。柔软的衬衫布料下覆着他那块坚硬凸起的骨头,他身上永远裹带那股让人舒服和安心的雪松香味,淡淡的,掺着一点点烟草,不算太重。
熟悉的味道,陈于想起了一些事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的他们还没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靠在他肩膀,不用想后果,也不用计较得失。
她睁开眼睛,想要躲。
苏启洲手臂收紧。
陈于停下,猝不及防地甩开苏启洲的手。
动作幅度有点大,她能听见那一下甩开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苏启洲看着空落落的身边,短暂愣了一下。他转身看向陈于,走廊的灯光照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晃了一下。
“你干什么?”她声音沙哑,嘴里呼出酒气和快要崩溃的疲倦,带着种她根本不想承认的委屈,尾音发颤,“苏启洲,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启洲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你送。”陈于后退。
“你需要。”
“我不要。”她说,声音放轻,好像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情,“我不要接受你的任何好意。”
“你喝醉了。”
“我没醉。”
“我送你回家。”他牵住陈于的手腕。
她看着苏启洲,空落的眼底蒙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雾,瞬间便失去了焦点。嘴唇动了动,“我没有家。”
“阿于。”苏启洲喊她的名字。
“你别过来。”她好像清醒了,抬手挡了一下,“我自己走。”
“你路都走不稳。”
“难也跟你没关系。”
苏启洲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靠墙站了几秒,深吸气,她好像把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给硬生生地压回去。陈于直起身,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两步,走路还稳,但没走几步,地上铺的地毯就把她鞋跟勾住,身体摇晃。
苏启洲两步跨过去扶住她。
“放开。”陈于折腾。
“不放。”
“苏总这是做什么,要强迫我吗?”
“随便你怎么想。”苏启洲揽着她,按下电梯按键。
“我们很早就分手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过来?”陈于问。
苏启洲一言不发,半扶半揽着陈于的身体带她走进刚上来的那班电梯。
经过大堂,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门童拉开玻璃门,夜风涌来,带着盛夏残留的热度和北城的喧嚣。
苏启洲把她放在后排,夜晚的风实在太猛,猛地撞在她脸上,撑了一晚上的那口气,却被这一小阵风给彻底吹散。
她歪歪扭扭地靠在那里,苏启洲接住她瘫软的身体。
陈于躺在他身上,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含糊不清。
“你放开我!”
“我……我要回家。”
“苏启洲你是个混蛋。”
“方,方算个屁。”
“暗地里,不能见人。”
“你为什么要回来?”
她说了好多话,一句接着一句。
有些苏启洲能听清她在说什么,有些根本不知道。乱七八糟的话,没有逻辑,没有顺序。
苏启洲轻轻握住她的手,“不会喝酒就别喝这么多。”
陈于的头闷在他胸口,呢喃着听不仔细。
*
车停在公寓楼下,苏启洲弯腰把她从车里捞出来,陈于比他想象的要轻。
头枕在肩膀,呼吸打在他的颈侧,温热潮湿。
电梯到达楼层,门口那盏暖黄色的入户灯自动亮起,映在深棕色的木质墙面。
客厅很大,宽敞得都有些冷清。一整面的落地窗,连片的夜景在窗外铺展,万家灯火只浓缩成底下的星点亮光。家具不算多,浅灰色的沙发,黑色的大理石茶几,以及那盏刚被他按亮的落地灯。
他先把陈于放在沙发上。
轻盈的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头发散了一脸,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苏启洲往厨房走,想给她倒杯水。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回过头,陈于正撑着沙发扶手挣扎着想要起来。身体歪歪扭扭,脚还没踩到地上,整个人就卸了力气,又摔到沙发里。
苏启洲折回去。
手还没碰到她的身体,陈于弯下腰。温热的,带着腥臭酒气的黏糊东西糊了他一身,从领口到胸下,衬衫湿了一大片,白色的衣服上洇开一片黄褐色污渍。
他身体僵硬。
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那片狼藉,又看向陈于。她弓着腰,双手捂在胃上,皱着张脸,难受到连眼睛都睁不开。
手一下下拍在她的后背。
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苏启洲把人平放在沙发里。脱掉那件弄脏的衬衫丢在客厅地上,他抱起陈于走进主卧。
苏启洲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呼吸均匀,眉头依旧皱紧,他摸到陈于眉间的那两道褶皱。
他站起身,走进浴室拿了块热毛巾出来。蹲回陈于身边,一点点给她擦干净脸,又擦掉她胳膊上沾到的污渍。
哗哗的水声从关紧的浴室门后传出。
陈于睁开眼,眸底清亮。
水声停止,苏启洲出来时身上只穿了条深色的家居裤,上半身**,带着没擦干的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擦着头发,毛巾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下颌。
陈于已经坐起来,靠在床头。
长发散了一肩,她抱着被子,柔软的床头灯从侧上方落下,灯光打在她脸上,懒懒的,安安静静。
他看着陈于,某个瞬间,他竟然生出一阵不切实际的恍惚感。自己刚下班,屋里亮着灯,而自己的爱人就在家里等他。
苏启洲丢开毛巾,走过去,站在床尾。
他看着陈于,“装醉很好玩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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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装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