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陈于结束了她今天最后一个会。
从季度复盘到新区项目的开发讨论会,整整十一个小时,她就像那枚在时钟里被拧紧发条的齿轮,在几个会议室之间机械地来回旋转。
她走回办公室,高跟鞋换成办公桌底下的那双人字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视线下垂,平常清亮的眼睛蒙着一层灰雾雾的困乏,全身的骨头好像被拆开又重新组合,酸胀的疲惫感沿着脊椎爬过身体。
陈于长叹口气。
沈然敲门进来,看到的就是她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这么累?”沈然把几份文件放在陈于的办公桌上。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高超是上天派来整我的。”
“怎么说?”沈然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他是怎么做到完全不理解一个项目的诉求,但是硬要把这个项目从别人手里抢过来?”陈于坐起来,疲惫感竟然被这愤怒给暂时地压了下去,“他抢了别人的项目,别人就拿走他的脑子?还有那个车锐,一丘之貉,一路货色,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生怕其他人不知道他俩是穿同一条裤子的。”
“好久没听到你这么吐槽一个人了,情绪波动挺大啊。”沈然笑笑。
陈于被气到笑出声音,“你知道刚才开会的时候,车锐说了句什么吗?他说,高总之前跟我们提到,新区那个项目,客户的需求我们还可以再捋捋,争取我们内部和联合投资方的估值共识能提前锁死。”
沈然张嘴意外,“车锐真这么说?”
“够蠢吧。”
“搞了半天,你又在给高超拾掇烂摊子。”
她瘫靠在椅子里,无奈说:“烂摊子总要有人来收拾。”
“可车锐提离职了。”
“什么时候?”
“你去开会前吧,新来的HR小妹妹还问我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内推。”沈然眼里闪烁着对八卦的好奇和浓厚兴趣,她看向陈于,“你才车锐跳槽去哪?”
“哪?总不是又和高超私会到一块了吧。”
沈然似笑非笑。
“真的?”
“C组自己传出来的,是有□□是真的。”
“高超不是去了个外资公司当顾问吗,被韩涛全行业封杀,居然还有公司肯收他。”
“要不怎么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沈然站起来,“琅州的后续规划和方案,韩总让我拿给你,另外他让我跟你说,别想任何半途收手的打算,这个项目已经和你深度绑定了。”
陈于看着那摞资料,低骂一句,“管得真多。”
沈然刚走到门口,又突然想到,透过玻璃看了眼外面的办公区。她折回来,手撑在桌上,压低声音,“公司楼下停了辆黑色的迈巴赫。”
陈于还在揉太阳穴,没有在意。
“车牌好像是博曜的。”
陈于睁开眼,“你还能记得车牌?”
“那个连号车牌想不被记住都难。”
“来谈事情吧。”她继续按揉眉心。
“人现在还在车里坐着,快两个小时了。”沈然说,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陈于忘在办公桌上的那台私人手机,“你开会的时候响了很久。”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推门出去,也不给陈于多问的机会。
陈于拿过那台手机,按亮屏幕。
三个未接电话,一条未读短信,最近那个是四十分钟前。
她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愣神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面。拿起旁边的资料翻了翻,接着又放下。
陈于站起来,走到窗边。
电梯匀速下行,光洁的镜面映出女人清冷疲惫的模样。
陈于望着镜面上的自己,干涩的喉咙咽下一口发苦的呼吸。
暮色裹着晚霞从她身上吹过,今天的晚霞很特别,柔软的橘色光里还晕开层浅浅的粉色。
穿着黑色西装的司机看到她过来,按开车门。
苏启洲陷在座位里闭眼休息,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那因为过敏而带着红点的皮肤,地上掉下件西装。
车门轻轻关上。
苏启洲睁开眼,余光看到坐在自己旁边位置里的陈于。
“你当时说要订婚的人,是赵衍?”
“在这等了我快两个多小时,就想问我这个?”
“是。”苏启洲轻笑。
笑声很短,嘴角勉强地往上牵了牵,出现一道很淡的笑容。
他刚把之前一个还没结束的项目收尾,坐在回国的飞机上,临关机前他看到赵枢白发来的消息。
就一句话,「陈于的订婚对象是赵衍。」
他看着屏幕上刚跳出来的那一行字,还以为是自己看错。
空姐提醒他改成飞行模式或者关机,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机舱里的灯光被调暗,邻座的人已经睡熟,还响起轻微的鼾声。苏启洲看着那条消息,直到手机没电关机,他转盯着舷窗外那片被云层反复涂抹的夜空,从深蓝沉进黑色,再从黑夜慢慢被稀释成黎明前的灰白,最后是他降落前看到的那片干净蓝天。
刚下飞机,他就让司机开来这。
真皮座椅往下凹陷,车厢到处都是他身上那股特殊的雪松香味。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位置的空余距离,不远不近,就像他们现在的关系。
“为什么是他?”苏启洲问。
“我想结婚了,他也想,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也算是知根知底。”陈于平静的开口。
“为什么是他?”苏启洲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
“你刚才已经问过了。”
“你没有回答我。”
“我说了,我想结婚。”陈于转过头看他,目光落在苏启洲脸上,在那张她曾经很熟悉,如今却有些陌生的脸上停留了一会。
“嫁给他至少能让我在工作少顺利一点。”
“这个顺利我也能给你。”
“苏总不是有未婚妻了吗?”陈于打断他。
苏启洲没有接这句话,下颌线绷紧,喉咙滚动,好像有什么话刚到嘴边,又被他给咽了回去。
“我想跟你的话在琅州就已经说完了。”
“那你为什么又要在我讲电话的时候故意说出那句话?”
“我说过,我那天喝多了。”
“你没喝多。”苏启洲肯定,“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没喝多,你是故意的。”
“那就当我是故意的。”陈于笑笑,“我不太喜欢你那位未婚妻,这跟你没关系,纯粹是她那个人的人品不行。但要是苏总喜欢,也可以当没听过这句话。”
说完,她打开车门。
“阿于。”苏启洲在背后喊她。
陈于下车的动作停顿,没有回头,直接走进大厦。
大厦的灯光一层层亮起来,城市正在进入夜晚。
酒店的旋转门缓缓转动,门页开合,暖金色的灯光倾泻而下,人声鼎沸,衣香鬓影。
陈于穿了件黑色的缎面长裙,长发低挽,露出线条分明的脖颈和锁骨。她很瘦,但骨架完全能撑得起。裙子穿在她身上反而有一种疏离的清冷矜贵。
毛晓佳局促地跟在她身边。
陈于瞧了她一眼,“等会进去你什么都不用说,听我的就行。
这场酒局原本是沈然和陈于一块来的,可沈然临时被派去A省出差,她琢磨来琢磨去,干脆带了毛晓佳。
包间在六楼,整个空间算不上多宽敞,可该有的配置都在。陈于带着毛晓佳到时,包间里坐满人。
“哟,陈总来了。”还在抽烟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男人姓周,五十岁出头,微胖,脸上带着副金边眼镜。
“来坐这儿,专门给你留的位置,今天可要好好喝几杯。”男人热切地招呼她。
陈于笑着应了两句,在剩下的空位上坐下。毛晓佳被安排在她旁边,也是她提前打过招呼的,位置后面就是包间的门。
人到齐,热菜陆续上桌。寒暄的喝了一圈酒后,桌上的气氛慢慢被点着。
“听说博曜在琅州的那个私人海岛项目已经定了。”坐在陈于对面的江总放下酒杯。
“不是还在保密阶段吗?”旁边的人好奇。
“我前两天刚好跟远东的ED吃了个饭,他说这个项目是交给小苏总负责,合作的投行已经定了,早开始走后面的流程。”
“小苏总这趟可以进董事会了吧。”
“**不离十。”
“博曜加汇科,两家联手做这个项目,标的五十亿,哪家公司能有这么大本事能单独拿下来?”刚才的周总笑笑,“说不句好听的,这得是有通天的面子才行。”
“方庆余,方董做的中间人。”江总说。
这个名字一出来,桌上几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表情也变得微妙。
方庆余和林蔓的那点事情,在这个圈子里早就不算什么秘密了。
“方董,那不就是给博雅信了嘛?”有人笑着接过一句。尾音拖长,意有所指。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陈于身上。
陈于好像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她轻轻转动手里的红酒杯,品了口酒,不算太涩,但也品不出什么好滋味。
她放下酒杯,神色自然。
“周总,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园区项目,我后来找人去看了看,那块地确实不错,只是容积率那边是不是还可以再调整?”
“陈总觉得还可以怎么样?”周总果然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方庆余是林蔓在大学的师兄,两人还是老乡。林蔓刚毕业就能进博雅信是靠方庆余的内推。虽然后面方庆余出去单干,可这个圈子里,人和人之间的那点牵扯,从来不是你说断就能断掉的,你和谁的过去,发生的秘辛,都可能是别人嘴里的消遣和下酒菜。
尤其是关系稍微靠近的男人和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