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楷城站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单手抵着推车。
他穿了件浅棕色的Polo衫,银边框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淡淡的,看人时不带温度,只有审视。脸上露出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谦和有礼,温润客气,挑不出一点错误,好像卧在黑暗里的毒蛇,慢慢地朝你逼近,一点点缠上来,又一点点收紧,直到你完全喘不过气。
他后面又走来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牵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蓝色的运动套装,手里死死攥着个塑料玩具,瘪着嘴,满脸不悦。任凭女人怎么低声哄着,他依旧不听,整个人赖着靠在女人脚边,快要拧成个麻花。
陈于看见那男孩的第一眼,胃里就一阵反酸,腥腻的恶心感顺着喉咙,硬是往口腔里顶。
赵衍往前半步,悄声走到陈于侧面,正好挡住她,“好久不见啊齐总,陪家人出来逛街吗?”
齐楷城脸上的笑容没变,他看了眼男孩,安抚似地揉了揉男孩的发顶,示意他乖点,“儿子刚上完钢琴课,带他来这边逛逛。”
视线绕过赵衍,黏在陈于后背。他对女人说:“我跟赵总说两句话,你先带他到别的地方去。”
女人抬头,目光扫过赵衍,又看到站在他背后,只露出半边肩膀的陈于,眼神警惕。她没有说话,弯腰抱起还在赌气闹别扭的男孩。
男孩在她怀里扑腾身体。
“别闹了,等会给你买。”女人哄着答应他的要求。
男孩得到想要的,乖乖趴在女人肩膀上。离开前,男孩的目光似乎看到了陈于。
背后立刻炸开一层冷汗,呼吸本能变浅,又开始急促。双手麻木颤抖,胸口好像被人塞进团棉花,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异物,越压越实,越堵越紧,她拼了命地想往下咽,可就是咽不下去。
直到那母子二人拐去其他地方,她才吞下那口气。
齐楷城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落下来,“听说赵总快要结婚了?”
“嗯。”
“赵总身边这位就是您未婚妻吧,怎么不转过来,是害羞了?”
“她身体不太舒服。”赵衍随便找了个借口。
“是吗?”齐楷城刻意反问,似有若无地看着她。目光在赵衍脸上停了一会,又慢慢移开,“那先恭喜赵总了,家里人还在前面等我,我就不打扰两位了。”
听到脚步声彻底走远,周遭再没有那个人的气息,陈于才终于卸下力气,一张脸褪尽血色,泛着病态的惨白。她忽然弯腰,用力地捂着嘴,一阵难忍的干呕涌上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赵衍揽住她发抖的身体,把人扶到自己怀里。手轻轻拍在她的后背,语气担忧,“又难受了是不是?”
“没事,没事的。”赵衍轻声安慰。
接连的深呼吸,绷紧的手指松开又用力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的疼痛感让她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过了很久,她才直起身,转头看向赵衍。
“恶心。”她低哑着对赵衍说。
她转过头,似乎在自言自语,“我就说今天不宜出门。”
“都怪我,我不该带你来这边。”赵衍愧疚,轻声和她道歉。
“不管你的事。”陈于摇头,那股反胃又卷上来,她硬压下去,“是那个人恶心。”
“我们回家好吗?”赵衍的手掌贴在她后背,没有用力,只是缓缓地上下摩挲。
两人站在那里,周围人来人往。
过了好一会,陈于动唇,脸上勉强扯出一点弧度,只是声音还没平稳,“好不容易出来,干嘛要因为他回去,再逛逛,晚上还要去吃日料。”
赵衍看着她,手从背后放下,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就像两个同样溺水的人,在水里看清楚彼此的脸,谁也放不开谁,谁也没有力气把谁推举上岸,但知道有另一个人也跟着再往下沉,不是只有自己在窒息。
*
赵家老宅是在北城郊区的半山别墅。
新中式的风格,黑瓦白墙,方正大气,从进门口到院子,没有一点多余的曲线。
院里种着几棵常年青绿的乔木,地上铺着干净的青灰色石板,从石板的缝隙里还长出好多绿色的野草。
管家蹲在花圃前打理那记住就要开花的木槿,听到有过来的脚步声,他抬头看了眼,又站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小赵总。”
赵衍点了点头,“我爸呢?”
“先生和少爷在二楼的书房里等您。”
管家的目光落在陈于身上,很短的一个瞬间。
“您需要喝点什么吗?我让人准备。”
“不用了。”赵衍回答。牵着陈于的手走进大厅。
从院子走到大厅,穿过长廊,再到主楼,不管是第一眼看见的管家,还是后来的保姆,阿姨,每个人对待赵衍的态度都如出一辙。点头,微笑,礼貌性的问候,语气客套又疏离,就像在对待一个只需要维持表面关系的客人。
陈于悄悄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表情,似乎对这些反应早就习以为常。她忽然想到几年前两人一块过的那个新年,在陈于的出租屋。她问赵衍为什么不和赵枢白他们一块过年,赵枢白不是他哥哥吗。
赵衍坐在那张狭窄的沙发上,他喝了口酒,“他们又不待见我,我上赶着去找骂吗?”
“过年也不行?”
“我每年只有大年初一才会去赵家给他们拜年,稍微坐一会就走。平常有事就在公司里谈,或者约到外面。”
“你知道衍是什么意思吗?”他靠在沙发,自言自语,“此字为衍,当删。”
如果不是赵建民主动提出说要见她,赵衍大概也不会把她带到这里。
“好压抑啊。”陈于轻声。
走廊两边挂着好几幅墨色的工笔画,框沿被擦拭得干净光洁。她看着楼梯,深色的木头料子,依着墙壁建造,自然光线几乎照不进来,全靠头顶的壁灯撑着。
“老头子就喜欢这种风格。”
“毫无风格。”
上了楼梯,走到书房门口,赵衍敲了两下。
“进来。”低沉的男声从里面传来。
书房的格局倒是比陈于相像的要宽敞,一面墙的书架占据绝大部分空间,对面的墙壁上挂了幅字,写着‘静心’。
当中摆着张茶桌,赵建民坐在中间。
大概五六十岁,样貌和赵衍有几分相像,只是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赵衍冷静干脆,他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长刀,只有对着要伤害自己的人才会出刃。赵建民更像一块被水冲洗了很多年的石头,圆润光滑,看上去毫无攻击。可他看你的眼神,是被压在石头下面的那层青苔,阴冷,沉滞,又不声不响地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他正在泡茶,茶桌上铺着一层深色的棉麻桌布。茶盘是整块老榆木,边角被茶水浸透发黑。
身边坐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女人,低盘发,带着个简单的珍珠耳环。靛蓝色的连衣裙,料子很好,款式却简单。她抬眼,目光从陈于身上扫过,又端起手边的茶杯,看向别处。
赵枢白坐在他们对面。
几人刚好像在说点什么,只是赵衍敲门,惊扰了这一家三口。
赵衍牵着陈于过去,“爸,阿姨,大哥,这位是陈于,我女朋友。”
赵枢白刚拿起那杯茶,在听到陈于名字的那刻,他稍稍侧头,看来的视线正好和陈于撞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和僵硬。
“嗯。”赵建民这才抬眼,他看着陈于,不着急说话。
他收回目光,示意两人坐下,“坐吧。”
赵枢白让开位置。
茶盘上的水又烧开,白雾袅袅升起。
赵建民提着壶把,沸水注入盖碗,茶香随着热气散出。他将茶汤倒入公道杯,又分到几只小盏里。茶盏移到赵衍和陈于面前。
“刚送来的大红袍,尝尝看。”赵建民端起自己那杯,先闻了闻香,才慢慢抿了一口。
陈于端起茶盏,清冽的茶香在口腔停留一会才慢慢咽下。她也不着急说话,而是等到赵建民放下茶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很好的茶,是正岩产区的料子?”
赵建民看她,眼神里多出些别的东西,“你懂茶?”
“略懂一二。”陈于笑笑。
赵建民对这个回答没有评价,只是提起茶壶往盖碗里注水,热水冲在茶叶上,“我听小衍说你是做投行的,在哪家?”
“博雅信。”
“听着还不错。”
一杯茶喝完。
他放下杯子,转看向赵衍,“你们的事打算怎么办?”
赵衍规规矩矩,“我们都可以,听爸的安排。”
赵建民显然很满意听到他这个回答。
那张始终看不出情绪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变化。那不是笑,而是比笑更难得的,一种被取悦到了的舒坦。
他重新提起茶壶,给赵衍的茶盏里续上茶。
赵枢白坐在对面,始终没有说话。
裙子的后腰被轻轻拉了一下。
陈于转过头。
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站在她身后,正仰着头,笑盈盈地看着她。
扎着两个小小的发揪,肉嘟嘟的脸上,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在看到陈于转过来后,她笑得更加灿烂了。
她妈妈跟在后面。
年轻女人穿着件素净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带着抱歉的笑容,她蹲着来,抱着小女孩,轻轻说道:“呦呦乖,阿姨还要跟爷爷奶奶他们说话,我们不要打扰他们好不好?”
小女孩好像完全没有听见,直直看着陈于,一刻都不肯移开。她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陈于身上探了探,嘴里发出软软糯糯的哼唧声。
“呦呦,过来奶奶这里。”
依旧没有反应。
年轻女人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拦女儿,“妈妈带你去花园玩好不好?”
她不肯,小手固执地伸向陈于。
“看来呦呦很喜欢小于啊。”赵建民说,“我们还要讲事情,带她去花园玩吧,小于你也去,正好熟悉一下。”
陈于看了赵衍一眼,赵衍微微点头。
她站起来,弯腰把小女孩抱起。呦呦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温热的气息隔着衣服布料,软乎乎的身体紧紧贴住她。
这感觉,好像有点不太真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5章 毒蛇青苔